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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东创业的第5级领导人

高德思 2016年01月14日

凭借卓越的领导力,张士平让魏桥创业集团这家山东民营企业跻身《财富》世界500强。

仅仅读完了初中的张士平,拥有极为朴素的经商哲学,是深谙简单之道的天才。
摄影/沈祺徕
 

《财富》(中文版)-- 我第一次来到中国大陆是在1975年,是参加广州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一般被称作广交会。广交会在每年的春天和秋天各举办一次,我成了那里的常客。那些年,我来中国还会顺便参观工厂、人民公社、医院和学校。

在接下来的15年里,我参观了很多的中国工业设施,包括大庆的大型石油石化复合体,克拉玛依和南疆的油田,齐齐哈尔的机床制造厂和棉纺织厂,杭州和四川阆中的丝绸生产厂,牡丹江的制鞋厂,哈尔滨的苎麻纺织厂和铅笔厂,等等。生产线都是劳动密集型的,工厂的墙上挂着意识形态口号。早些年的生活与工作的节奏缓慢。工作单位高度掌控着员工的人生重要决定。个人的流动与选择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中国既没有可乐和咖啡,也没有冷饮。服装的颜色与样式都很单调。大多数人不会离开家乡远行。到国外去旅游是一个遥远的梦想。普通人凭着供应票在食品店外面排队。街道上基本没有杂物,因为塑料包装的时代还没有到来,你不可能丢弃你没有的东西。

遗憾的是,近些年来,我参观工厂的机会比以前少了。从前的那些旅行除了让我知道产品是如何生产出来的,还让我了解了中国城乡之间的巨大差异。这些旅行是不停的冒险。

中国的经济奇迹让我早年的旅行往事变得像古代史。中国变化的速度和广度惊人,很多中国年轻人难以完全理解。

我曾经在《财富》(中文版)的几次活动当中(包括在厦门举行的2015年财富CEO峰会)见过山东魏桥创业集团的董事长张士平,他请我到山东邹平县参观他的公司总部。我感觉,他有非常有趣的故事要讲给我听。我接受了邀请,知道这会给我一个参观他的铝产品和纺织工厂的机会。

我从 20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学习普通话,人们认为我对这种语言颇有造诣,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难以听懂张董事长的山东方言。幸运的是,我的同事、本刊高级编辑高扬和我一起去了邹平。有了两双耳朵,我们就比较容易避免语言上的隔阂。用中文来恰当地形容这种隔阂,就是“鸡同鸭讲”。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前往邹平的采访之旅。成员有我、高扬、来自香港的本刊获奖艺术总监邓紫健,还有上海来的自由摄影师沈祺徕。

我脑海里的首要问题是:是什么让民营的魏桥创业集团在纺织品和铝产品这两条业务线上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集团在这两个行业里都要面对庞大的国有竞争对手。这些国有企业可以从国有银行那里拿到优惠的融资,并且受益于很多其他的保护性政策和措施。

魏桥创业集团现在是一家非常大的公司,2014年的营业收入达457.5亿美元,在2015年《财富》世界500强排行榜上列第234位。集团拥有两家在港交所主板上市的子公司:2011年上市的中国宏桥(1378)和2003年上市的魏桥纺织(2698)。

在外界看来,公司与它的创始人及董事长张士平有些神秘。他极为低调,非常不愿意接触媒体。

中国宏桥公司用了大约10年的时间,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炼铝产能—450万吨。而在2006年,公司的年产能只有15.6万吨。通过并购和有机增长,公司的产量实现了惊人的提升。它的较新的生产设施在环保和技术先进程度上都位居世界前列。公司采用了高度整合的生产方式,自家生产所需电力的81%和氧化铝的46%。这给它带来了很大的成本和利润率优势。

魏桥纺织公司源自于集团最早的以棉纺为核心的业务,是世界产能最大的棉纺产品生产商。公司拥有74,000名员工,都在山东本省工作。

在我从北京出发前往山东省省会济南的当天,大雪破坏了我们的高铁行程。这些正常时速达300多公里、像猎豹一样的雪白列车不得不放慢速度,当遇到结冰的轨道时,甚至还要停下来。这样的延误对随后出发的列车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北京南站都快要容纳不下成群结队的焦急旅客和他们的行李了。

在挤得满满当当的车站等了两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可以上车了。和中国所有的高铁一样,在其光滑的白色车头上写有它的中文和英文名字“和谐号”(Harmony),中国铁路总公司的所有高铁列车都以“和谐号”来命名。

上车之后,我独自待在商务舱里。服务很周到,提供的饭也好吃。座椅舒适,堪比航空商务舱的好座椅。车厢里只有一种刊物:中文的《人民铁道报》,创刊于1949年。报纸的中文报名是由毛主席亲笔书写的,报纸内容全部跟中国的铁路有关。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中国的铁路系统大到可以出一份日报。

在商务舱的前面是一块电子信息牌,不停地滚动显示着中文信息,上面是一串崇高的字眼儿:

“文明出行,和谐,自由,民主,爱国,繁荣,法治,平等,公平,友好,方便,安全,高质量出行,强国。”

这些词汇一遍遍地闪过。列车在车站里滞留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开动,到了离北京不远处的廊坊又停了下来。我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这些闪动的词汇像催眠一样刻进了我的大脑里。不知不觉,我被慢慢引导进了和谐、文明、安全的感觉当中,看着大片的雪花降落在昏暗的村庄里,这里不是北京,但离济南还很远。

信息牌让我回忆起70年代中期最早在中国坐火车的时候。那时,蒸汽动力的火车头还很普遍。每列火车都有一个广播室,放着唤醒人的革命音乐,宣传毛泽东思想和当前的意识形态路线。今天的广播则要安静和柔和了很多。

我高兴地发现,今日高铁列车上的厕所与其在 70年代的前辈有了革命性的差异。“和谐号”的厕所和任何航空商务舱的高级洗手间不相上下,与只在地板上开个洞、让人害怕的老式蹲坑有着天壤之别。

我在车上的所见所闻也与往日不同。高铁列车悄无声息,极其平稳。在70年代坐火车可不一样,当铁制的车轮在铁轨上滚过时,会发出“咔啦克塔、咔啦克塔”的敲击声,偶尔会插入列车员的尖锐哨声。在火车头开动时,能听到“呜呜”的汽笛响。当时,窗外的风景主要是农田和人民公社,而今天看到的则是城市的延伸,散布着工业建筑和居民小区。在人民公社时代,砖墙上都是以白漆刷写的政治口号,比如“毛主席万岁”和“深挖洞、广积粮”。这些在很久以前就被漂亮的擎天柱广告牌所取代了。广告上推销的是房地产、银行和保险服务、智能手机等。

当列车再次开动时,滚动显示屏上出现了一类新的信息。现在,最主要的一条信息就是“禁止吸烟!”通告也进一步强调,洗手间里安装了烟感探测器。这条信息很明确:别在这列车上吸烟,想都不要想,因为你会被抓到,到时候可没有你的“和谐”果子吃。

“禁止吸烟”的规定终于开始在中国的一些地方得到执行。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也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在 70年代,中国当时唯一的航空公司中国民航常常把小包的红双喜香烟当作免费的礼物,在乘客登机落座之后送给他们。

生活奢靡、飞扬跋扈,是今日中国的大富豪企业家们的典型特征。对于富人“原罪”—指通过见不得人的交易赚到第一桶金—的怀疑至今挥之不去。中国正在推进反腐败运动,其力度、广度和深度前所未有,已经遏制了过度张扬的超级富豪们的肆意妄为。

我在车上为采访做准备,记下了一些想法。此时,我突然感觉,张士平似乎和我见过的大多数大企业的高管有些不同。

管理学大师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和他的研究团队在他的经典著作

《从优秀到卓越》(Good to Great)里分析了一组美国卓越企业的15年来的运营纪录。这些公司的股票收益率大大超过了另外一组用于比较的优秀企业。柯林斯和团队花了五年的时间,分析导致“优秀”与“卓越”企业之间的差异。他们的研究结果是 2001 年出版的这部有史以来最畅销商业书籍的创作基础。

这些“卓越”公司的一个共同特性是它们的领导人具备了柯林斯和他的团队所谓的“第5级领导力”。柯林斯写道,这种品质在卓越公司的领导人中间竟然如此普遍,让他们感到震惊,因为这和通常属于名企高管们的大胆、外向的典型性格截然相反。

与一些个性十足、惹人注目、上头条、做名流的公司领导人相比,实现从优秀到卓越跨越的公司领导人似乎是从火星上来的。不爱抛头露面、沉默寡言、内向、甚至害羞—这些领导人都是谦逊个性与专业意志的矛盾的混合体。

——吉姆•柯林斯,《从优秀到卓越》

针对“从优秀到卓越”的研究集中在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组美国企业,而以我对张士平的了解,我突然想到,他就是一位出生在山东的、柯林斯笔下典型的第5级领导人。他的风格,甚至他的动力都不同于绝大多数成绩斐然的中国企业家。

张士平拥有一家非常大的企业。他是亿万富翁,但过着沃伦•巴菲特(Warren Buffett)式的简朴生活,只是不像巴菲特那么爱喝可乐。他态度谦逊,不事张扬,不出风头,脚踏实地。他赫然出现在令人畏惧的中国富豪榜上,但 10 年来,他只开同一辆奔驰车(Mercedes)。他居住在简朴的房子里,他的三位成年子女也一样,他们都在这家企业里担任高级管理职务。

张士平的父母都是魏桥村的贫穷农民。这个村子是邹平县魏桥镇下辖的十几座小村庄之一。邹平位于山东棉花产区的中心。张士平差不多只有初中学历,他的职业生涯是在一家棉花加工厂开始的。他起初要干各种杂活,包括扛棉包。后来,他创办了一家纺织品公司,也就是魏桥纺织的前身。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生产棉纱、棉布、牛仔布和色织布。

张士平说,他天生就有创新的本能。他给企业名称加上了“创业”二字,将创新作为一种核心价值观来灌输,包括技术上和业务流程上的创新。

他在早期接受的一项训练是无情的成本控制,为的是将利润最大化。他严格地执行成本控制,其程度在国有企业里十分罕见。

他说,他的创业魄力最早是被邓小平在20世纪80年代初提出的市场经济改革激发出来的。这些改革终结了国家对很多产品的价格和产量指标的控制,为非国有企业打开了广阔的产业发展空间,鼓励进出口,并且支持企业家谋利。在我早年来中国的时候,利润还是一个带有“肮脏”含义的词汇。

尽管山东省仍然是中国的第三大棉花产地,但它的产量已经较高峰时期回落。改革带来了报酬更高的工厂职位,很多壮劳力离开了农田,前往城市。部分留下来的人由种棉花转为种玉米、小麦等其他作物。

以前,中国的进出口贸易是由中国外贸部下属的12家国有垄断外贸公司进行的。进出口贸易受到了严格控制,决策权集中在中央,依据五年计划而制定。邓小平的改革向一大批其他公司放开了进出口业务,并且将很多经济决策权由中央下放到各省。

五年计划仍然是中国政府做规划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具,但现在更多的只是一种国家和产业战略性计划,而不再是一种严格控制国内经济和外贸的手段。

张士平利用新的政策提高了公司的利润。他第一个在本地区以工人的实际产出支付报酬,而不再每月发放固定的工资。对于当时的多数中国经理来说,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新理念。从前,他们一直泡在苏联式的集中计划里。

新的薪酬机制使他的公司的生产力和利润急剧提升。这里没有“原罪”;只有清晰的愿景和聪明的战略,很早就创造出了可观的财富。

我回想起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消息灵通的人士来北京会寻找和光顾“私人”餐厅,而不是国有的老餐厅,因为私人餐厅里的饭菜和服务要好得多。这是那个时代的标志,也象征着未来将要出现的事物。

张士平眷恋他的家乡,而家乡的位置又相对偏僻,这催促他在本地招募和培训员工。公司的位置使得工资和不动产成本保持在低位,但是也让从本地区以外招聘管理人才变得困难。

他骄傲地说起集团对本地和区域的社会经济活力的贡献。2014年,魏桥创业集团的雇员人数为12.3万,大部分都在山东。集团的人力资源战略一直以本地招聘、内部培训、内部提拔为重点。

公司建设了超过5万套的住房,供已婚员工居住。卖给员工的价格为市价的三分之一,员工还享受灵活的融资方式、免费供暖和电费补贴。每一处住宅楼群都配有诊所、幼儿园和超市。我们曾经开车经过一处员工住宅楼群,规模相当于一个城市里的街区,位置便利,街对面就是公司的一家纺织品生产厂。

在参观魏桥纺织的一座生产设施时,我看到了一张大幅中文墙报,内容与我在高铁上见过的滚动信息类似:

“用实际行动体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这显然是公司的管理层和中国共产党给员工们的一条信息。据我了解,即便是在这个大型的创业公司里,管理层与共产党也是紧密地结为一体的。

不远处,有一幅同样巨大的彩色墙报:庆祝魏桥创业集团连续四年跻身

《财富》世界500强,并且详细介绍了从那一年起到现在,集团排名的上升情况。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两条非常不一样的激励信息:一条在明确地宣扬社会主义价值观,一条则植根于资本主义的标准。从魏桥创业集团的增长曲线来看,它非常有效地拿捏住了这两者的分寸。

在《从优秀到卓越》一书里,卓越公司的另外一种普遍具备的品质是“训练有素的文化”:张士平和他的管理团队都明显地展现出了这一品质。

张士平今年69岁,每天早上4点起床,以一万米跑开始新的一天。他年青时参加过当地的长跑比赛,成绩优异。接着,在周一、周三和周五的早上6点半,他要召集手下的20位高层经理,开头脑风暴会议。会上鼓励经理们问问题,听取意见并且提出建议。有时候,重要的决策就是在这些会议上做出的。到了7点10分,就像其他员工一样,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办公室里。魏桥创业集团的工作日正式开始。

午餐之后,张士平要打一场乒乓球赛,为的是保持反应机敏,然后他还要游泳一个小时。公司有多支篮球队,他是其中一支的队员,每周有三个晚上要打公司的篮球联赛。公司总部的室内篮球场十分专业,电子记分牌等设备一应俱全。

当被问到他的员工会不会为了避免得罪他而让他赢球时,张士平大笑了起来,做了否认的手势,说这不是问题。果真如此的话,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中国文化倾向于毕恭毕敬地顺从大老板,消除这个根深蒂固的倾向并不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此外,不向上级汇报坏消息的习惯同样难以扭转。

展示公司创新性思维的一个显著例子表明了魏桥创业公司如何实现从一家大型纺织品公司到同时成为顶级铝业公司的转型。在介绍这段故事时,张董事长喜欢赞扬他的儿子张波的远见。张波是集团铝业公司的一位主要负责人。

国有电力公司的供电多次意外中断,给魏桥的纺织生产线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由于无法通过与电力公司合作来解决问题,魏桥决定自己发电。这在当时闻所未闻。在具备了发电的经验之后,公司发现,它的电力产能远远超出了纺织生产线的实际需求,而且它的发电成本非常有竞争力。

独立的发电公司在向第三方销售电力时会遇到法规上的障碍,因此,魏桥开始寻找全新的业务。理想的新业务应当既需要大量电力,还要适合本地的条件。铝业正合要求。当时的中国正处于世界史上最大的一波建筑热潮,新兴的制造部门对于铝制品的需求不断增加。从生产纺织品到进军铝业,是一个跨度很大的变化,却是极有远见的一步棋。

魏桥创业在金融领域里也有创新,集团找到了多种方法,克服中国民营企业在募集资本时所面临的挑战。例如,集团是很早就寻求在港交所上市的大陆工业公司。

集团还在中国企业向海外投资鲜有成功的年代就大胆走出去。为了确保氧化铝和铝土矿的供应可靠而划算,魏桥在印度尼西亚和非洲做了投资。公司指出,海外冒险至今依然成功,原因之一是它的“好邻居”战略。

不管是因为出身卑微,还是因为对于中国的社会主义价值观的衷心拥护,张士平没有像他的一些同类富豪那样陷入贪婪和物欲的泥潭。在我们谈及财富时,他强调的是为员工和股东而不是他本人和子女创造价值的重要性。

我直率地问他,在他手下的高级经理当中,有多少人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他干脆地回答说:百分之百。他补充说,党是培养最优秀和最聪明的人才的理想场所。因为入党标准严格,要接受持续的培训和训练,还要拥有共同的价值观。

在被问继承人问题时,他说这件事情实际上已经解决了。

张士平担任在香港上市的铝业公司中国宏桥的董事长,他的儿子、在公司工作了16年的老员工张波担任首席执行官。张士平拥有80.82%的股份。纺织品公司魏桥纺织由他的女儿张红霞(在公司工作了28年)担任董事长。山东魏桥创业集团持有魏桥纺织63.45%的股份。

张士平是一位非凡的领导者。正如营业记录和业绩所展示出来的,魏桥创业集团已经登上了全球企业界的高峰。集团能够做到这一点,靠的是对相关的社区展示承诺以及负责任的环境实践。张士平的愿景引领公司将利润导向文化和社会责任文化相结合。

公司给自己的名称里加上“创业”二字,是一个恰当的选择。创业显然已经成为了公司文化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可以理解,张士平和他的同事们为自己的山东根基感到骄傲。(财富中文网)

译者:古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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