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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的终结与超越的勇气——“轴心时代”及其当代问题之三

神话的终结与超越的勇气——“轴心时代”及其当代问题之三

胡泳 2021年03月01日
哲学家的首次登台产生了我们至今思考的基本范畴,创立了人们长期赖以生存的世界宗教的萌芽。

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左右的精神过程中,雅斯贝尔斯认为中国、印度与西方同时完成了突破,因而构成了历史上的深刻转折点。那么这里的突破究竟何指呢?

雅斯贝尔斯是这样描述“轴心时代”的特点的:“这一时代的崭新之处在于,在上述所有的三个地区,人们开始意识到其整体的存在、其自身的存在以及其自身的局限。他们感受到了世界的恐怖以及自身的无能为力。他们提出了最为根本的问题。在无底深渊面前,他们寻求着解脱和救赎。在认识到自身能力的限度后,他们为自己确立了最为崇高的目标。他们在自我存在的深处以及超越之明晰中,体验到了无限制性。”(《论历史的起源与目标》,李雪涛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8~9页)

具体地来说,这表现为:首先,神话时代走向了终结。在古希腊,发生了一场Logos反对Mythos之战,指的是古希腊思想从男神、女神和英雄的故事到理性哲学和逻辑(逻各斯)的逐步过渡。前者以荷马和赫西俄德为代表,后者的代表是“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他们呼唤出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逻各斯”的主导之下,希腊人对周围现象的解释不再诉诸看不见的超人类神祇,而是归于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自然原因。而雅斯贝尔斯认为,和希腊哲学相仿,佛陀的重要见解、中国的思想流派,以及希伯来先知关于上帝的思想,统统都是非神话的。理性与理性启蒙的经验与神话的较量,逐步发展为一种为了一神的超验性而反对不存在的恶魔的斗争,神性通过宗教的伦理化得到提升。相对应地,神话化作语言的材料,变成了比喻,并从新的深度得到理解。

可以说,逻各斯是从神话之中衍生出来的,而神话的元素今天仍然普遍存在。例如,古代神话提供了最初的基本概念,这些概念随后被用于发展宇宙起源的理论。我们每天心安理得地使用着生活中的词汇,但事实上绝大多数人从未发明过一个单词或原始概念——他们是从自己的文化当中学到这些东西的,而他们习得的概念则是早已过世的无从计数的人数千年来口传和写作的最终积淀物。“宇宙”、“存有”、“无”等与单一物质的区分这些概念,并非一直存在于人类文化中,而是起源于古代神话。随后的哲学家从神话中借用了这些概念,同时放弃了对宇宙起源的过于个人主义的解释。从这个意义上说,神话为哲学和现代科学的发展提供了支撑。

因而,有关精神突破的第二个表征就是,哲学家首次登台。他们产生了我们至今思考的基本范畴,创立了人们长期赖以生存的世界宗教的萌芽。“中国的隐士和云游思想家,印度的苦行僧,希腊的哲学家,以色列的先知们,他们尽管在信仰、思想内容、内在状况上迥然不同,但全都属于哲学家之列。人们有能力将自身与整个世界进行内在的对比。他们在自身之中发现了根源,并由此超越了其自身以及世界。”(同上,第10页)

这种超越是如何实现的呢?轴心时代的思想家在思辨中、在修行中、在冥想中上升到存在本身,要么通过涅槃的体验,要么通过与“道”合一,要么通过完全献身于上帝的意志,达至主体与客体消弭,对立面归于同一。一句话,“人超越了其自身,他在存在的整体中意识到了自我的存在,并且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踏出了一条自己的道路。”(同上书)当然,对于整个人类群体而言,这些思想家只是个别人,然而个别人的变化,最后间接地改变了所有的人,导致“人之存在”整体上实现了一次飞跃。

基于雅斯贝尔斯的轴心时代理论,哈贝马斯认为,在所有轴心文明区域出现了从“神话式的宇宙起源说”向“理性的世界观”的过渡。比如希腊哲学突破的宗教形式是荷马史诗和赫西俄德的《神谱》的宗教神话,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首先出于对自然的惊异,劈头盖脑地提出了一个万物本原的问题,他以为是水。但阿那克西美尼以为是气,而阿那克西曼德以为是无限。这些不同的说法都是针对宗教神话将自然人格化的问题作出哲学的解释,从而揭开了自然哲学的序幕。

后来过了若干年,又涌现出一批智者,从对自然的惊异转移到对人本身的惊异上来,揭开了人文哲学的序幕。他们不仅把神还原为人,还把人看作万物的尺度,但这种人只是停留于自然状态的感性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情欲而并无道德意识。苏格拉底批判继承了智者学派的探索成果,开始从社会伦理的角度来审视人的问题,提出了道德的人和理性的人的概念,对人的本质规定进行哲学的研究,西方的恢弘哲学从此启程。

这里我们还要稍微花点笔墨来解释下“超越”。美国学者史华慈主张用“超越的时代”来替换“轴心时代”,这是因为,与雅斯贝尔斯相比,史华慈更注重各文明之间的差异。如果说在所有这些“轴心”运动中存在共同的基础性冲动的话,史华慈相信那是一种“超越的倾向”。

超越的字源学意义是“退而瞻远”,也就是先退后(standing back),再看出去(looking beyond),是“一种对现实的批判与反思的质疑,以及对彼岸世界(what lies beyond)的一种新的看法”(史华慈:《超越的年代》)。在史华慈这里,“超越”并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具备特殊的宗教意义,它只是越过现存的界限,看到“另一个世界是可能的”;而这种可能性的被看见,归根结底,来自于对自身的现实状况的怀疑,以及由此生发的向另一边迈出的勇气。(财富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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