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工智能浪潮对算力和电力发出迫切需求，中东战火与地缘政治危机不断重塑全球能源版图，一家拥有百年历史、身着标志性蓝色工装的“隐形巨兽”正在悄然蜕变。这家油服巨头不仅有望成为全球油气复苏的最大赢家，更将触角从地心深处延伸至AI数据中心与数字化电力管理。斯伦贝谢应对全球化退潮与效率悖论的实践，为能源行业及传统巨头提供了透视全球能源与科技交汇点的底层逻辑。

在厄瓜多尔奥雷利亚纳，斯伦贝谢的工人正在将一套泵组缓缓下入井中。图片来源：Johanna Alarcón for Fortune

1912年，法国物理学家康拉德·斯伦贝谢跪在位于法国诺曼底的家族庄园的土地上，有条不紊地将带导线的电极布设于土壤之中。他正在进行电导率测试，以探测一座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被毁，深埋于地下的中世纪修道院遗址。然而，这项实验承载着更深远的目标：证明电学仪器能够从地表看穿地下，描绘出深埋的结构。斯伦贝谢的方法奏效了，日后更被证明是一项极为有效的技术手段，应用于一项更有利可图的事业：寻找石油。

此后，康拉德与胞弟马塞尔·斯伦贝谢继续探索，最终创造了世界上最早的测井技术——通过电缆采集地下数据，输出图像如同心电图读数。这种方法不仅奠定了现代地球物理勘探的根基，更为全球蓬勃兴起的油气勘探业注入了强劲动力。1926年，兄弟俩联手创立电法勘探公司。这家日后以斯伦贝谢之名响彻业界的企业（如今更名为SLB），迅速拓展至委内瑞拉、美国和苏联。到20世纪30年代末，斯伦贝谢已经挺进中东市场，比石油输出国组织的成立早了足足20余年。

历经一个多世纪的动荡变革与产业革新，斯伦贝谢目前已发展为全球规模最大的油田服务与能源技术企业。这家因为其标志性蓝色工装而被业界称作“大蓝”的公司，始终坚守在各大核心区域，并将业务版图拓展至另外100个国家。

如今，历经霍尔木兹海峡长达数月的封锁后，中东的油气产业正在走出现代史上最严重的能源供应危机带来的阴霾，委内瑞拉也在重整其能源基建设施。而凭借先发布局，斯伦贝谢完全有条件在下一个百年从这一增长中获利。

能源服务行业专为石油生产商承担一切苦活和累活，包括钻井、压裂，以及方兴未艾的数字化与人工智能自动化服务。在这个行业里，斯伦贝谢的规模超过了更为人熟知的美国竞争对手哈里伯顿和贝克休斯。该公司在全球拥有10.9万名员工，比埃克森美孚与雪佛龙的员工数量加起来还要多。

在委内瑞拉，斯伦贝谢与雪佛龙将携手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重新激活这片坐拥全球最大已探明石油储量的热土，即便当年担任该国总统的乌戈·查韦斯的政权征收石油资产，这两家公司也始终未曾离去。在中东，斯伦贝谢的合作伙伴则囊括沙特阿美、阿联酋的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科威特石油公司等行业巨擘。

“斯伦贝谢这家公司，骨子里就一个信念——不走。”Melius Research公司的能源与电力研究主管詹姆斯·韦斯特评价道，“管它是政变、政府更迭，还是战火纷飞，他们就是不离开。”

“全球任何一个市场，都是他们的后花园。”韦斯特补充道，“所以在我看来，此番油气生产复苏，最大的赢家非斯伦贝谢莫属。”

捕捉下一轮能源浪潮的机遇

奥利维耶·勒珀什深知，绝对不能让任何一场能源危机白白浪费。他是自1986年以来斯伦贝谢的首位法国籍首席执行官，早在1987年便以年轻电气工程师的身份加入该公司。此刻，62岁的勒珀什端坐在美国得克萨斯州休斯敦的办公室里，神情平静如水。斯伦贝谢虽然因为税务考量而在法律上注册于库拉索，但其三大中枢办公室分别坐落于美国休斯敦、法国巴黎和荷兰海牙。毕竟，斯伦贝谢本就是在动荡与纷争中淬炼成长的。

“我们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了。”勒珀什操着一口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解释道，“这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子里。说来不幸，这已经成为我们的日常——我们早已学会了与危机管理共存，在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夹缝中辗转腾挪。”

“地缘政治错综复杂”之说，恐怕还有轻描淡写之嫌。2026年伊始，全球石油市场本已濒临供过于求的临界点，然而中东战火骤起，顷刻间天翻地覆。全球近两成的油气供应被拦腰斩断，从美国到中国，各国的紧急石油储备急剧缩水。鉴于霍尔木兹海峡的阴云久久不散，各国无不急于填补亏空的化石燃料库存，囤积更大规模的战略储备，同时通过竭力提升本土产能来增强能源安全系数。

对各国政府、企业以及为产品和汽油支付更高价格的消费者来说，这一切或许意味着切肤之痛，却有望为石油公司及其服务商带来一轮繁荣。“想催生一轮石油上行周期？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就行了。”韦斯特指出。

勒珀什表示，伊朗战争正在加速推动全球转向地缘政治驱动的区域能源安全模式——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对西半球石油生产的重视，即所谓的“唐罗主义”，便是这一趋势的注脚。各国如今无不渴望构筑更厚实的能源供应缓冲，“好让自己在危机面前多几分回旋余地。”

首席执行官奥利维耶·勒珀什表示，斯伦贝谢早已习惯在“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开展业务。图片来源：Julie Glassberg—Redux for Fortune

“全球化的黄金时代已成过往。”勒珀什断言。“地缘政治正在以不同的方式重塑世界，能源将愈发多元。对众多国家而言，确保拥有足够的能源来保障经济增长、支撑人工智能投资，将成为一项战略要务。”

这对能源基础设施行业又意味着什么？历经多年的投资冷遇，以及对所谓“石油需求峰值”的焦虑之后，勒珀什一言以蔽之：“勘探，回来了。”

身处波动周期中最敏感的环节

油气勘探与开采，完全就是一场苦役。靠艰辛繁复的劳作一点一滴换取的成功，其中的大部分劳作并不为人所见。“投资者和普罗大众总以为那些活是油气公司自己干的，但事实并非如此。”韦斯特解释道，“资产确实是他们的，但所有的重活和累活，全是服务公司在扛。服务公司才是真正拥有人员、钢铁和设备，实际干活的那一方。”

早在几十年前，斯伦贝谢便通过雇佣本地员工、深度融入当地社区，在世界各地扎下根基，这比其他石油公司早了很长时间。“遗憾的是，石油往往不是出产于世界上最友善的国度；而斯伦贝谢早已将缩编人员、护送员工抵达安全地带的本领练得炉火纯青。”韦斯特说道。“调派航班、护送员工归家、提供一切紧急救援——样样周全。”

然而，身处行业中枢的斯伦贝谢，其收益却远不及它的客户。石油巨擘埃克森美孚最新市值已经高达6,800亿美元，而斯伦贝谢的市值却徘徊在750亿美元左右，较过去十年页岩油繁荣时期的高点有所回落。

“他们是波动周期中最敏感的一环。”能源投资公司PPHB的资深石油分析师及董事总经理吉姆·维克隆德说道，“一旦市场放缓，油气价格下跌，他们跌得比谁都惨。在下跌行情里，你手里那台钻机的价值跟船锚没有什么两样。”

从某种角度看，斯伦贝谢及其竞争对手，恰恰成了自身运营效率的牺牲品。过去，埃克森美孚或许会支付30天的费用请他们钻一口井；如今，同样一口井，不到一周便能完工。这对埃克森美孚自然是好事，维克隆德说：“但如果你是那台钻机的主人，你的收入可就整整蒸发了八成。”

技术进步已经将钻机的安装时间从数月缩短至数天。图片来源：Johanna Alarcón for Fortune

遥想1980年，斯伦贝谢的市值曾经雄踞全球第四位，仅次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IBM和埃克森美孚。在以营业收入论英雄的《财富》世界500强排行榜上，斯伦贝谢于2015年攀至近期巅峰——第215位，此后受累于油价动荡和自身效率提升，一路滑落至今年的第460位。如今，随着全球能源行业重新步入正轨，业界又燃起新的乐观预期，斯伦贝谢有望重返上升通道。

时至今日，斯伦贝谢的业务版图涵盖钻井服务、井筒建设与完井、地下特征刻画、化学品生产，当然还有康拉德·斯伦贝谢当年开创的电缆测井服务——探测并解读井下的一切动态。“在油田服务这个行当里，他们就是那头重达800磅（约362.87千克）的大猩猩，谁也撼动不了。”维克隆德说，“而如今所有人都看到了石油变得有多么重要。”

传统巨头的“第二曲线”

斯伦贝谢的疆域，早已远非石油二字所能涵盖。它的触角已经延伸至地热能、碳捕集服务与锂提取领域。而眼下其增速最猛的板块，当属数字与数据中心解决方案业务。

从康拉德当年的开创性实验算起，斯伦贝谢在技术和自动化领域始终引领时代潮流。此后几十年间，它率先将数字技术注入地下数据领域，还用自动化技术替代了钻井工人的体力活。1985年，斯伦贝谢信息网络问世，这是全球首个基于阿帕网的企业内部网络。2008年，斯伦贝谢与英伟达结盟，彼时大多数人尚未听闻这家如今市值跻身全球前列的公司。目前，人工智能控制的钻机正在使用斯伦贝谢的“自主地质导向”技术，无需人力干预，即可在地下数千英尺深处精准穿行。

“公司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蜕变——从大型机到桌面电脑，从桌面到云端，再从云端迈向云端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勒珀什说道，“每一步，我们都是第一个踏出的人。”

正是这场数字化转型，最终促成了2022年公司将名字从Schlumberger缩减为SLB。“这一步，他们走得非常聪明。”维克隆德评价道，即便“业内的大多数人当时都认为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毕竟，Schlumberger在油气行业早已如雷贯耳；而SLB，听起来倒像是一家全新的公司。

不过，斯伦贝谢的数字化增长仍然依附于周期性的油气行业，直到人工智能改变了这一切。大多数能源企业投身人工智能浪潮的方式是建造发电厂，而斯伦贝谢却将目光锁定在数字化电力管理与模块化数据中心建设上，致力于为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提供从服务器机架到冷却系统的预制化制造与标准化流程，助其加快建造速度，降低运营成本。

驻守埃尔科卡的团队，为厄瓜多尔亚马逊全域的能源项目提供技术支撑。图片来源：Johanna Alarcón for Fortune

领先的人工智能超大规模企业已经向投资者表示：仅2026年一年，他们就计划在北美数据中心砸下约7,100亿美元。因此，能源行业想从中分得一杯羹，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所有公司都一窝蜂地扑向数据中心相关的业务，到头来无非是提供电力，但斯伦贝谢选择利用数字化手段对供电，乃至整体运营进行优化。”维克隆德说道。“在这一领域，他们显然已经抢占先机。”

动荡中的全球化扩张

斯伦贝谢的兴盛，与20世纪的石油大繁荣及全球交通运输革命密不可分。然而，创始家族的后代们——那些浸润着艺术气息、足迹遍布全球的继承者们——大多已经远离公司业务。其中的一些人，显然在内心不断叩问这笔石油财富究竟意味着什么。

该公司最初几十年的发展，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动荡与恐怖为时代底色，而这也推动了其国际化扩张。然而，当这家企业逐步成长为全球性的“大蓝”时，康拉德·斯伦贝谢却在1936年因为脑溢血而猝然离世，终年57岁。

1941年，康拉德的女儿多米尼克·德·梅尼尔带着三个孩子逃离沦陷的法国，而她的丈夫约翰·德·梅尼尔彼时正在罗马尼亚为斯伦贝谢工作。他们辗转流亡至古巴，寻求暂时栖身之所，最终在美国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安顿下来。与此同时，公司也设法将斯伦贝谢的诸多发明设计蓝图运往美国得克萨斯州妥善保存，使其免于落入德国人手中。

约翰·德·梅尼尔亲自执掌了公司在拉丁美洲的扩张——从委内瑞拉一路挺进厄瓜多尔及更远的国度，其后又推动斯伦贝谢进军东亚市场。

厄瓜多尔埃尔科卡，斯伦贝谢作业基地内的实时监控中心。图片来源：Johanna Alarcón for Fortune

康拉德的兄弟马塞尔留守在德军占领下的法国，而公司的运营总部则已经迁至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休斯敦。后来的首席执行官让·里布曾经参加过法国抵抗运动，他一度被捕，在集中营历尽磨难。战争结束后，他与马塞尔相识，随后执掌公司长达二十年之久，直至1985年。

如今81岁高龄的弗朗索瓦·德·梅尼尔，是家族核心成员中第一个在美国出生的——1945年出生于休斯敦，“我的父亲喜欢得克萨斯人那种‘事在人为’的精神，以及敢于冒险的拓荒者气魄。”弗朗索瓦·德·梅尼尔在接受《财富》杂志的采访时追忆道，“对于这种精神气魄，我认为他是真心折服的。”

每年夏季，德·梅尼尔一家都会踏上远赴法国的归途，与斯伦贝谢大家族的成员们在诺曼底的瓦尔-里奇庄园相聚，此处正是康拉德当年进行早期实验的那片土地。

弗朗索瓦从未认真考虑过加入家族企业。在他的这一支脉中，这甚至是一条被明确劝阻的道路。“我父亲非常强烈地反对我们走这条路。”他说，“公司需要的是专业人士，而不是家族成员。这大概也是它可以成功的原因之一。”

弗朗索瓦对家族的遗产依然心怀纠结。作为一名建筑师，他的毕生事业恰恰聚焦于节能。“这确实是一段非凡的故事，因为康拉德的发明彻底革新了石油勘探手段。”他说，“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后来才发现，化石燃料正在一点点瓦解这个世界。”

“石油与能源为全世界人民带来的福祉有目共睹。”弗朗索瓦说道，“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从康拉德到里布，再到如今的勒珀什，公司的历代掌舵者始终将斯伦贝谢定位为一家科技公司。自上世纪之交拥抱电学地球物理那一刻起，这一理念便一以贯之。

“只不过，我们采集、解读的第一组数据，恰好来自一口油井罢了。”里布在1981年如是说道。

而即便身处当下这轮石油繁荣的浪潮之中，勒珀什表示，发展清洁能源创新技术、降低油气行业碳足迹，仍然是公司使命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认为，这个行业正在迎来转型窗口期。”勒珀什说道，“客户对我们的信任，不仅在于我们能够在最偏远、最复杂的环境中创新，更在于每当新技术带来颠覆性机遇时，我们总能挺身而出。”

油田服务巨头的继承人：石油滋养艺术与光影

随着斯伦贝谢公司不断开疆拓土，家族财富滚滚而来，其两大支脉——德·梅尼尔家族与赛杜家族——亦声名日隆。

在欧洲电影的版图上，赛杜家族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斯伦贝谢的前总裁热罗姆·赛杜——马塞尔·斯伦贝谢的孙辈——掌控着电影与剧院巨擘百代电影公司；其弟尼古拉斯·赛杜则是高蒙电影公司的董事长。热罗姆的孙女、影星蕾雅·赛杜，凭法国电影《阿黛尔的生活》扬名国际，随后在2015年的《007：幽灵党》中以“邦女郎”之姿，跻身全球一线影星。

1941年，康拉德·斯伦贝谢的女儿多米尼克·德·梅尼尔携三个孩子，从纳粹铁蹄下的法国仓皇出逃，最终与丈夫约翰·德·梅尼尔在美国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安家。随着休斯敦从一座石油小城崛起为国际大都市，德·梅尼尔家族在当地艺术界的声名日益显赫。家族创建的梅尼尔收藏博物馆，目前已经是休斯敦最负盛名的私人博物馆。《纽约时报》曾经将他们比作“现代艺术的美第奇家族”——那个在文艺复兴时期慷慨赞助艺术家与艺术创作的意大利名门。

“他们之所以成就非凡，是因为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艺术的价值。”弗朗索瓦·德·梅尼尔在追忆父母时说道，“在艺术这条路上，约翰和多米尼克对整个家族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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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全球化黄金时代已成过往”，对于出海企业而言，单纯依靠效率和成本优势的时代正在过去，如何学会在错综复杂的地缘政治夹缝中“与危机共存”、建立深度的本地化运营与应急管理能力，将成为决定企业生死存亡的核心基本功。

·技术进步极大地赋能了上游大客户，但服务商却面临“效率越高、收入越薄”的周期性悖论。这提醒制造与技术服务型企业：当把极致的效率让渡给客户时，必须通过构筑更高的技术壁垒或切入核心增值环节，来对冲传统业务在下行周期中的剧烈波动风险。

·传统油田服务巨头正将核心能力嫁接至AI与新能源浪潮，启示重资产行业不应固步自封，应当善于沉淀的核心技术底蕴平移到当下的国家战略与算力基础设施建设等新兴赛道中，寻找第二增长曲线。（财富中文网）

财富中文网对原文有删减和调整

编辑：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