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沃尔玛入华三十周年的节点，沃尔玛中国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朱晓静在与《财富》对话时，引用了创始人山姆·沃尔顿（Sam Walton）常被误读的一条商业法则——Swim upstream。她说，这条法则在一定程度上定义了这家全球最大的零售商。

“Swim upstream”可被直译为“逆流而上”，因此很多人将它理解为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但朱晓静澄清道，“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想表达的是‘另辟蹊径，走一条不寻常的路’。”

“外界对于沃尔玛的评价往往较为严苛，认为我们是一家难以轻松转身的巨头，但在我们看来，沃尔玛一直在变，始终追求与众不同，并重新定义常规。当别人拥挤在一条路上时，沃尔玛会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新道路。”朱晓静解释道。

作为沃尔玛中国首位女性总裁兼首席执行官，也是首位中国大陆籍掌门人，朱晓静深谙此道，这条法则也让她带领沃尔玛中国重回发展轨道。

2020年，朱晓静接手沃尔玛中国时，正是沃尔玛需要“Swim upstream”的时刻——传统大卖场出现集体失速，外资同行陆续退出，沃尔玛中国门店数量也因经营压力出现下滑。

按照该商业法则，朱晓静需要在陷入同质化竞争的零售业，找准自身定位，让沃尔玛为消费者提供一个不同的选择。这要求公司比竞争对手更加深入地了解客户，设身处地地思考，而不只是坐在办公室看调研报告。

她直言道，“如今中国消费者已成为全球范围内选择最多，也最挑剔的群体。” 2025年，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突破50万亿元大关。作为对比，1996年沃尔玛入华时，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尚不足3万亿元。

朱晓静对零售业的最初概念是朴素的。在她儿时的记忆中，20世纪后期，中国消费者的选择很少，她的父母经常周末凌晨去生鲜市场赶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也不一定能买到高品质的产品。

适逢外资零售被允许试点，沃尔玛于1992年在香港设立办事处，着手筹备进入内地市场。1996年8月，中国内地首家沃尔玛门店和首家山姆会员店同天在深圳开业，后者开业当天便创下沃尔玛全球同类门店单日销售额纪录。它给中国市场带来的不仅是一个新的消费选择，而是一套现代零售的方法论——付费会员制、仓储式体验、精选商品等。

此后三十年，中国零售业从跟随走向引领，从线下实体走进手机屏幕，沃尔玛身在其中也被这片独特的市场不断重塑着。

朱晓静认为，这一代中国消费者所经历的社会与消费变革，远比其他国家市场的人群要多。他们有能力和意愿去主动拥抱变化，适应新事物。即便全球消费者需求相似——丰富的商品、合理的价格、便利的体验，但中国市场对以上各方面都抱有更高一级的期待。最直观的例子是，其他市场线上零售三天内配送上门已属便利，而中国消费者早已习惯30分钟内送货上门。

“中国已经成为全球零售试验场，不仅限于技术领域，在其他很多方面也是如此。数字技术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对消费者的聚焦，以及消费者本身极强的求变意愿。”朱晓静说。

当《财富》想用山姆·沃尔顿的另一句名言——“在这个世界上，若想取得成功，就必须不断进行变革。”引出朱晓静对沃尔玛中国下一个三十年可能发生的变革的看法时，她并没有直接回应这个问题。

她给出的回答是，在技术、消费者行为等外部因素都在发生变化时，沃尔玛也必须变，变化不会停止，因此变化中的不变反而更重要——企业价值观，以及“帮顾客省钱，让他们生活得更好”的使命。

朱晓静说，“我只有一个老板——就是中国消费者。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推广某种商业模式，而是为了服务顾客。只要一直牢记这一点，一切都会变得简单。”

事实上，在行业集体失速的背景下，让一家庞然大物恢复增长并非易事。

在朱晓静上任前，沃尔玛中国八年间曾更换了五任首席执行官，频繁换帅反映出总部对中国市场的焦虑。朱晓静通过一系列战略将中国这一竞争激烈的零售市场，打造为沃尔玛全球业务的亮点——中国区销售增速远超全球平均水平。如今，她已打破该职位无法长期任职的魔咒，成为继首任沃尔玛中国负责人钟浩威（Joe Hatfield，1996年至2006年在任）后，在任时间最长的一号位。

最初上任时，她便释放了山姆会员店在中国市场扩张加码的信号，并将山姆会员店定位为中高收入家庭的专业买手，通过精选SKU和供应链深度定制，提升会员购物体验。目前，山姆会员店已成为沃尔玛中国增长引擎，该业态在最近一财年贡献了沃尔玛中国收入的约80%。付费会员数量从2019年的约200万暴涨至如今超1070万。

山姆会员店之外，她也在带领沃尔玛中国在变化中探索更多可能。当前，其门店结构仍在调整中，相比几年前迫于经营压力的关店动作，现下更多地是公司主动进行的结构性转型——减少大型卖场的同时，着重布局新一代门店，和靠近居民区、面积较小的社区店。沃尔玛中国计划今年完成超过百家存量门店焕新，并开出六七家新一代门店的新店。

根据2026年8月公司发布的2027财年第二季度业绩，沃尔玛中国实现净销售额70亿美元，同比增长20.7%；电商业净销售额同比上涨26%，占整体销售额比例提升至55%。旗下山姆会员店也保持增长势头，实现双业态并进。同期，美国市场净销售额同比仅增长了3.5%。

在主动的门店调整与业绩双位数增长背后，不可否认的是，沃尔玛中国业务只占其全球整体营收的很小一部分，过去一年比重仅约3%。即便如此，2025年沃尔玛全球投资者会议上，朱晓静依然成为了第一位站上该讲台的中国区掌舵人。这传递出了一个信号——相比“营收贡献占比”，沃尔玛全球总部或更在意中国市场的“战略价值权重”。

公司入华三十周年庆典上，朱晓静说：“沃尔玛早已不是传统实体零售企业，而是全渠道零售商。”

未来，这家跨国零售巨头会直面中国消费者更为严格的审视，且留给它反应的时间正在缩短。任何创新在这片土地都不再稀缺，无论沃尔玛，还是其他零售商，通过“Swim upstream”持续释放被坚定选择的理由才能得以生存发展。

多方面变革仍在加速席卷商业世界。2026年，沃尔玛在《财富》世界500强榜单连续十二年的领跑纪录被亚马逊终结。这一变化反映了当下人工智能技术热度正在影响着资本流向。而这本身也将带给沃尔玛中国的下一个三十年更多机遇与挑战。（财富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