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I、商业航天到量子计算、生物制造,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在催生一批战略性产业。它们不仅改写了全球商业版图,在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深度交织的当下,如何定义并布局未来的战略性产业,也正在重新定义国家与地区之间的竞争力。
9月16日在广州举办的2026年《财富》世界500强论坛上,围绕“战略性产业的定义与未来发展”等话题,分别来自具身智能机器人、顶尖高校学术前沿、商业航天与AI医疗的四位嘉宾展开了深入探讨。

杨安琪:几位在各自的领域,认为什么样的产业是战略性产业,什么样的产业是一般性产业?
刘东:星源智是做跨本体的具身大脑公司,我们并不做机器人本体,做的是机器人对空间的理解、任务的规划、动作的执行这些模型,驱动机器人去完成不同任务。我觉得,国家战略性任务在具身领域或者机器人领域,更多是要瞄准怎么替代人类,把机器人做成生产力工具。就像在数字世界里面,OpenAI提供的模型已经可以产生巨大生产力了,但在物理世界还缺乏一种真正的模型,驱动机器人去完成各种泛化任务。一旦实现,将对国家生产力跃迁以及生产关系变革产生巨大影响。
从普通商业价值来看,比如一些机器人跳舞、做表演,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有一定商业价值,但可能不是国家战略层面上的。
杨安琪:现在大多数机器人只是提供情绪价值,什么时候能够真正替代人的一些工作,成为生产力工具?
刘东:我觉得近两三年就会有一些场景可以落地,变成真正的生产力工具。远期落地还要看机器人本体的可靠性是否高,以及整体寿命够不够,或者完成复杂任务的效率高不高。但短期来看,在装卸、搬运或分拣等场景,已经完全可以做到代替人。包括进入家庭,比如给扫地机器人装一个机械臂,让它识别地上的垃圾,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地上散落的拖鞋可以整理好放在门口;以前扫地机器人干活之前需要我们先把家里收拾一遍,现在完全可以交给一个带有机械臂的机器人来干这些活。我觉得这些落地大家很快就能看到。
张逸凌:北京长木谷高端医疗装备主要做手术机器人。其实手术机器人也是整个具身领域中率先实现落地的场景之一,也实现了生产力的大幅提升。
中国人口超过14亿,但中国注册的骨科医生只有1.5万人左右。过去培养一个医生的周期非常长,大概需要15年到20年才能成为合格的手术医生。因此大多数基层患者去大三甲医院看病非常难。
有了手术机器人之后,医生就具备了专家的智慧大脑、智慧的眼睛、强大的手,能够帮助医生迅速缩短学习曲线、降低手术门槛。因为很多年轻医生培训半年到一年,就能够达到很好的手术水平。我们的机器人手术系统目前在中国已经获批,可应用于全膝关节置换、脊柱手术、创伤手术以及运动医学手术,这在全球范围内尚属首次。所以它能够帮助骨科医生在术前通过AI技术做精准的术前计划,帮助他在术中通过机器人做精准执行。
杨安琪:在医疗领域,您认为什么是战略性新型生产力?
张逸凌:在国家“十五五”规划中,AI+是重中之重。手术机器人是整个“十五五”规划在医疗端的一个重点领域,也是大国竞争的必争领域。手术机器人能够帮助医生更精准地提升手术水平,让患者快速康复,现在还能实现远程5G手术,让边远岛屿、偏远山区以及跨大洋洲的患者都能够从广州、北京进行远程手术,能够极大地提升他们的医疗能力,提升患者获益。
杨安琪:闫总是做激光通信、商业航天的,您认为这个领域的战略性产业是什么样的?
闫志欣:蓝星光域位于上海,从事的赛道是商业航天,也可以叫人类的太空产业,也是服务整个国家的太空新基建。第一步的基建还是做整个太空的通信体系,比如后期去迭代和演进现在地面用的4G、5G+光纤这种传统通信体系。我们做的产品叫空间激光通信。未来天上会有几万颗,甚至几十万颗卫星,每颗卫星相当于4G和5G的通信基站。这个产品就相当于把各个通信基站用空间激光通信连接起来。类比于地面,每个基站之间是通过光纤连接的;在太空中,我们的低轨卫星90分钟绕地球一圈,是高速飞行的,所以每颗卫星之间没法用实体光纤连接起来。我们做这个产品,就是做一根无形的光纤。我们的企业愿景也是做全域无线光网络。空间激光通信是一个全新产品,相当于太空互联网,或者做6G通信系统,相当于去解决最核心的痛点。
杨安琪:未来能比现在快多少?比如长木谷用你们的产品能够触达更多用户?
闫志欣:是的,下一代的通信体系,比如我们把所有通信基站搬到太空中,它首先可以实现地球上无死角覆盖。第二点,太空是没有国界的,可以实现全球覆盖,它的意义在于可以促进全球人类发展。第三,太空通信效率会随着卫星通信能力提升而提升。因为地面通信体系发展到5G已经进入瓶颈阶段,搬到太空中,前期是几倍提升,后期是数量级的通信体验提升。
有了太空通信网络,可以赋能所有其他产业向太空转移,包括我们做算力、做遥感、做物联网,都会向太空转移。
杨安琪:地球上的东西都可以转到太空中去。
闫志欣:是的,我认为战略性产业分几个方面:一是它能带来某个产业的技术革新和产业变革;二是它能赋能整个国家的战略发展方向;第三,它能带来整个人类的工业革命和技术更新。
杨安琪:明白,汪扬教授来给大家总结一下。
汪扬:核心产业在我看来有几个基本性质:第一,它能够撬动整个行业,有一个杠杆效应;第二,它有很强的护城河,很难被别人复制;另外,它有不可逆性,比如我们用了电动车、用了AI以后,不大可能回到非AI时代;最后,它能够创造并捕获很多价值。在中国今天很遗憾的是,尤其是第四条,我们有些本可以成为核心产业的行业,却因为过度内卷而没有成为核心产业。比如电动车。据我所知,我跟汽车行业很多人都聊过,整个汽车行业尽管我们出口量是世界第一,实现了弯道超车,但行业利润率现在是1.5%,大多数企业是做一辆车亏一辆车。真正要成为一个核心产业,我觉得还是要解决刚才我提到的方面,从如何发挥更大价值的角度来看。
杨安琪:我们往往认为一个战略性产业的前期是由政府引导和投入,号召国企、央企开放场景,但后期真正要成为一家市场化公司,要真正拥有造血能力,它才是一家健康、可持续的公司。怎么平衡政府引导与市场化、商业化之间的关系?
刘东:我觉得政府引导这件事情在具身领域很典型,是一个好现象,但终归我们还是要回到市场驱动。回顾十年前,当时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也是政府引导。那个时候全球其他国家有不同声音,觉得中国搞电动车肯定搞不成,包括日本在电动车走纯电池路线还是燃料电池路线上一直未有定论。那个时候国家从整个战略层面就坚决下注,要大力发展电动车产业。现在大家可以看到一个显著成果,就是中国的电动车在全球一骑绝尘,而且非常能打。如果不是欧洲或美国反过来搞国家保护主义,中国的电动车可以快速席卷全球。
杨安琪:具身智能能够复制电动车的故事吗?
刘东:我觉得具身智能肯定能复制电动车的故事。现在国家对具身智能的支持力度,不亚于当年支持电动车,而且各种央国企开放了很多具体场景,让不同的具身智能创业公司在这些场景里做试点、做数据采集。
从国家力量对这个事情的支持来看,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这么大的力度来推动这个事情。而且整个具身智能的技术发展,我觉得马上有可能扔掉国家支持这根拐棍。在电动车领域,当时国家的电动车产业还比较弱小,要面临与汽油车或国际巨头的竞争;但具身智能不存在这个问题,整个机器人领域目前就是中国跟美国在竞争,传统机器人公司已经逐渐衰退。而且软硬件结合这方面,我觉得中国比美国走得还要更加靠前一点。因此,接下来由市场驱动,做一些真正有价值的场景,慢慢地产生一些正向收入,再赋能到这些场景中去,我觉得马上落地的效率会大幅提升。
杨安琪:逸凌,在高端医疗领域会是这样的故事吗?
张逸凌:我非常赞同。尤其在高端医疗装备领域,一开始肯定是以政府引导为起点,然后慢慢转向全市场化。特别是像手术机器人这类医疗器械,属于国家药监局定义的三类医疗器械,它需要经历一个很长的注册周期。
产品研发出来,不能马上投入市场,得去做检测、检验,然后做临床试验、去国家药监局做注册,这个周期往往要6至7年,才能获得上市许可。获批上市许可之后还不能马上投到临床,还得经过国家医保局定价,取得国家级收费条目。第三步才能进入医院,通过医院招投标进入临床使用。它属于政府强监管的行业。
杨安琪:可能前几年完全零收入,到最后一旦进入医院就会收入很高。
张逸凌:是的。像我们可以看到全球比较出名的两个手术机器人公司,像达·芬奇做软组织,而史赛克做硬组织,它们年收入大多在100多亿美元,这也是一个大的市场。未来我们相信手术机器人会进入到每一个手术室。不像现在,可能一个医院有一台手术机器人,就说已经进入手术机器人时代了。我觉得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未来每个手术室都应该有一个机器人来做手术。十年之后,现在传统靠经验的手术方法肯定会成为过去,一定会变成纯AI和机器人手术的时代。只是我们希望不是看着这个时代到来、看着别人把它做好,而是由我们自己引领。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企业家所肩负的责任。
杨安琪:所以会成为战略性产业。
张逸凌:是的。
杨安琪:闫总,给我们讲讲商业航天,国家的支持力度应该很大。
闫志欣:我认为,商业航天或者整个太空产业,现在的问题非常复杂。本身太空产业建设本来就是国家最重要的战略方向,甚至影响到整个国家的发展。所以最根本的是,整个发展以国家为直接牵引。它现在也叫中国太空新基建,跟地面修高速公路、电网是同等的。所以说,第一步肯定是以国家新基建为牵引,必须以国家直接投入为牵引。之后,现在国家的计划也非常明确,在未来五年内会发一万多颗卫星入轨,这是对整个产业最大的牵引和触动。国家的作用不仅是牵引,还要引领整个行业的标准和规范。
杨安琪:什么时候能够自己造血?
闫志欣:国家相当于把标准和规范制定好了。第二步从今年,尤其在两会之后非常典型:首先各个地方、各个省,包括各个行业开始组建自己的星座,可能各有特色。这更多是对产能和整个产业链的拉动。因为整个星网是国家级的太空基础设施,它要经过详细认证来制定标准和规范,比如它的增速可能没那么快。但今年尤其明显,由于行业和地方加入,对整个供应链和产业链是非常大的支撑,能够带来比较快速的发展。
第三,短期行业模式能够闭环,也是早期验证太空产业后续商业模式闭环的途径。现在比较典型的场景就是做智能窄带物联网。比如地面卡车和轮船行驶到没有信号覆盖的地方,急需卫星通信服务,如果做成物联网,短期内就可以形成非常好的商业模式闭环。
我认为这三者应该相互驱动,一方面保证整个国家产业快速发展,另一方面促使企业在供应链环节上尽快地跟随国家基建发展,并自己造血,形成产值和利润。
杨安琪:汪教授,您从学者角度怎么看平衡?
汪扬:最近我看了张江老师写的书叫《涌现》。其实在这之前,麻省理工学院以前的媒体实验室主任叫伊藤,他写了一本书,讲“创新”。他认为创新大部分是涌现出来的。这个观点我非常赞同。基本上到现在,AI产业中所有技术上的进步都是涌现出来的,所以我觉得“涌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创新环节。
我们国家走了另外一条路,我们走的是“砸大钱办大事”,我觉得这个也很有必要。但跟美国整个创新环境、发展环境相比,美国更多是市场化,更多靠涌现再市场化,而中国是由国家或资本主导。我觉得两者各有利弊,但总体来说,真正的创新还是应该鼓励“涌现”。
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还没有发表,叫作“战略涌现”,就是我们要结合中国现在这种“砸大钱”把一个产业真正做起来的模式。比如航天,你让一个单独的个体去做航天,在美国是可以的,因为有资本力量,但在中国是投入不起的。
杨安琪:时间上投入不起。
汪扬:所以,两者要结合,但过去我们过度用在“砸大钱办大事”上,效果非常有限。
杨安琪:汪老师提出的“砸大钱办大事”,“砸大钱”的过程中想必会出现一些泡沫,怎么避免这种泡沫?
刘东:我认为具身智能存在一定泡沫。首先,在繁荣的时候泡沫肯定不可避免。只要我们秉承真正要把机器人做成生产力工具,从机器人力所能及的地方去做落地,就一定可以把这个泡沫挤出去。所以不要一下子抛一个十年以后才能实现的远景,相对务实地做落地,这样可以把泡沫逐渐挤掉。
汪扬:我觉得现在最要避免的就是赚快钱。所有人都喜欢赚快钱,只要我们把精力放在赚快钱上,最后一定会出现泡沫,而且一定是收割式的。其实有很多东西,大家第一想到的不是这个东西真正是不是可以落地。举个例子,我们现在都投核聚变,但核聚变到底什么时候能落地,实际上非常不清楚;量子科技也一样。这些东西都能改变人类命运,但离真正落地可能还要十几年甚至上百年。我们现在这几个产业,很多都是大家砸了钱以后去赚快钱。所以如果要扎扎实实地避免泡沫,就要避免赚快钱、贪图短期利益的心理。
张逸凌:手术机器人这个行业其实处于爆发原点。主要看手术机器人这个行业能否落地、临床有没有需求。临床需求其实非常大,因为人口多、患者多,但医生培养周期远远跟不上患者需求,特别是现在银发经济,老年人越来越多。因此,从患者需求来说,患者需要更好的、更先进的、更智能化的技术,来帮助其获得更好的临床效果。而对于整个国家产业而言,也非常重要。特别像这种高端医疗装备,也属于我国战略性产业。我们国家过去这个产业往往比较薄弱,从“十五五”开始就非常重视高端装备,特别是手术机器人这类高端装备,要实现我国技术自主自立自强。同时未来我相信,机器人随着我们数据量积累、病例量激增以及算力提升,智能化程度会越来越高。未来只要与人口相关,我们对手术机器人的需求会更旺。
闫志欣:我是这么理解泡沫的:价格远超价值。首先我们做这个产业的时候,要判断这个产业未来的价值是不是足够大。比如商业航天、整个太空产业后期有巨大价值,它是没有泡沫的。第二,短期内,价值可能是整个网络先建起来之后才实现,前期总会有一些价格波动。怎么避免短期内的泡沫?我认为从系统层面还是要促进整个产业效率提升,包括所有基础资源整合,不要造成浪费。从企业自身和产品方向看,每个企业,尤其是专心做产品和技术的,就要深耕技术创新,守住核心竞争力。此外,企业融资到的钱也不要乱砸、乱投其他方向,这也是避免浪费。这样相当于我们沿着价格和价值吻合的曲线减少波动。减少波动的方法,我认为就是提高效率。
杨安琪:尽量让价格和价值在一条曲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