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字节跳动一笔规模高达296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986亿元)的银团贷款基本落定,为2026年以来亚洲第二大的美元计价贷款交易。仅仅三天之后,9月6日,财政部密集向工商银行、农业银行、进出口银行、中国信保、中国人寿、中国人保、中国太平、中国再保8家中央金融企业注资合计3600亿元,其中财政部直接出资3000亿元。
如果跳出金融与科技的行业分野,将二者放在国家资源配置的长周期里审视,这组时间上的巧合似乎有了更深层的指向。
一边是互联网大厂集体“烧钱”投资AI——腾讯二季度资本开支527亿元,自由现金流首次转负;阿里单季资本开支676亿元,自由现金流净流出446亿元;字节将2026年全年资本开支规划上调至2000亿元。另一边是财政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广度,为银行、保险及政策性金融机构“补血”, 2025至2026年的两轮累计注资规模已突破8000亿元。
这不是中国第一次对金融机构注资。1998年,为应对亚洲金融危机冲击,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向四大行注资2700亿元。2004年至2008年,政府以外汇储备通过中央汇金再次注资四大行。但与历次注资相比,2025至2026年的这一轮有着本质不同。
首先,这一轮注资是主动布局。1998年,四大行不良率超过30%,当时注资是被动救火,而当前工行、农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分别为13.21%和10.80%,均稳守监管红线。财政部明确表示,当前8家中央金融企业经营发展稳健,资产质量稳定,主要监管指标运行平稳,处于安全健康范围。这一轮注资,被市场普遍定性为“未雨绸缪”的前瞻性、系统性安排。
其次,这次注资涉及范围之广,前所未有。2025年首轮注资仅覆盖中行、建行、交行、邮储四家国有大行。而本轮3600亿元注资,横跨银行、保险和政策性金融机构等三大板块。这也是财政部首次对保险集团直接注资。毫无疑问,政策强化的不再是某一家或某一类机构,而是整个国家金融体系的资产负债表。
更重要的是,与以往化解存量不同的是,这次注资更多是为了撬动增量。过往注资的核心逻辑是消化不良资产,而本轮注资的核心逻辑是释放信贷空间,财政部也多次表示要引导更多长期资金流向科技创新、战略性新兴产业等重点领域。这一轮注资虽然直接目的是夯实资本安全垫,但更根本的意图在于让金融“活水”更大力度流向科技创新。
今年一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已降至1.40%的历史低位。息差收窄压缩了利润空间,银行靠留存收益补充资本的能力大幅走弱。而如果只是单纯降准,所释放的资金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容易出现在体系内空转的问题,也无法解决资本金这个根本卡点。
财政注资的逻辑,正是用所有者权益替代宽松货币。尤其考虑到降准会压低利率中枢,这在中美利差倒挂背景下会加剧汇率压力,财政注资则是直接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不会直接影响市场利率。这相当于用国家信用为金融机构“增信”,既抬高了信贷天花板,又避开了汇率风险——在当前约束条件下,这是比降准更优的解。
中金公司测算,3000亿元资本能够撬动约4万亿元资产扩张。而正在加速AI基建投资的大厂们,恰恰最有可能成为这条信贷通道的第一批“大客户”,毕竟当内源资金不足,向外“找钱”就成了唯一选择。除了字节的巨额银团贷款之外,阿里巴巴8月完成800亿港元新股配售,为2019年回港上市以来首次,所得款项100%投向AI基础设施;腾讯6月发行近47亿美元债券,为2020年以来最大规模;美团、快手、百度等也都在债券市场排队融资。
由此来看,这次注资堪称国家级的资源腾挪——用“旧经济”的资产负债表,去承接“新经济”的试错成本。毋庸置疑,当AI竞赛已从企业层面的商业竞争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博弈,金融体系的稳健与否直接决定了中国能否在全球竞速中跑出加速度。
这意味着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有望加速从“赚钱机器”变为“战略导管”的转向。银行未来不再只是主要靠房地产业务赚息差的商业机构,而是升级为国家产业升级的输血管道——硬科技研发周期长、风险高,社会资本不愿独自承担,于是国家通过注资加固银行体系,让银行有足够的资本金去覆盖潜在的坏账。一个理想的循环模式是:银行变身为“新经济”扩张的弹药库后,新经济成长又可以反哺财政,有助于财政再加固银行。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注资首次将保险机构纳入系统性框架。保险资金具有期限长、规模大的特点,天然适合匹配AI基础设施等长期资产。资本充实后的保险机构,可以用更大比例配置长期股权和基础设施资产,为“新经济”提供更稳定的耐心资本。
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一场由财政托底、金融输血、科技冲锋的协同战役。而这一宏大叙事能否跑通,最终取决于两点:一是实体融资需求能否真正起来,而这取决于M1增速和居民中长期贷款等数据能否企稳回升;二是科技产业的利润回流速度,能否赶上银行体系被消耗的资本速度。
无论如何,9月的第一周,都清晰地标记了中国金融与科技并行之路上的一个关键转折点。(财富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