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瑞士苏黎世的银行家与企业高管而言,2015年5月27日原本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周三——直到瑞士警方突然冲入这座金融中心的五星级巴尔拉克酒店,当场逮捕了七名正在参加国际足联(FIFA)年度大会的高级官员。此前,美国司法部解封了一份内容详实的起诉书,指控多名赛事申办方官员与市场营销商为谋取男足世界杯的相关权益,向国际足联高层输送回扣与贿赂,总额逾1.5亿美元。时任美国司法部部长的洛蕾塔·林奇直言,国际足联内部的腐败“之猖獗、之系统性、之根深蒂固,令人触目惊心”。
即便是对足球毫无兴趣的人也能看出,这家执掌全球最受欢迎运动数十年的机构,遭遇了一场地震般的崩塌。此次逮捕行动源于美国联邦调查局长达数年的调查,并迫使长期担任国际足联主席的塞普·布拉特辞职——尽管他本人并未被起诉。最终有31人认罪;在此后的多起审判中,多人被判定犯有敲诈勒索、电信欺诈、洗钱等罪行,不过部分判决后来被推翻。
权力真空随之而来。在随后的继任角逐中,一位曾经供职于欧足联的高个子意大利裔瑞士律师脱颖而出。他承诺重塑组织架构、拉升营收、带领国际足联走出濒临覆灭的深渊。凭借这些许诺,他将一众竞争对手挤落马下。2016年2月,詹尼·因凡蒂诺在就职演说中向各国足坛领袖宣告:“我们将重塑国际足联的形象,赢回国际足联的尊严。”他誓言要让足球重回“舞台中央”。
十年后的今天,56岁的因凡蒂诺正站在全世界最大舞台的正中央:今年夏季的世界杯于6月11日在墨西哥的墨西哥城揭幕,7月19日在美国的新泽西收官,历时39天,赛事横跨美国、墨西哥与加拿大三国。对于这位国际足联主席来说,成败系于一事——当终场哨响,球场人去楼空,这届世界杯迸发出的席卷性热潮,能否让足球在美国真正成为与棒球或美式橄榄球比肩的主流运动。
从多个层面来看,这届世界杯已经被打上了因凡蒂诺的鲜明烙印。多年来,他力推参赛队伍扩军,更是不遗余力地拉拢东道主之首、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因凡蒂诺不仅出席了特朗普的第二次就职典礼,还赴埃及参加了特朗普召集的加沙和平峰会,去年12月更是在美国华盛顿的肯尼迪中心亲手将一座新设立的“国际足联和平奖”交到特朗普的手中。
很少有人质疑因凡蒂诺成功举办今年夏季这场规模空前的赛事的能力,即便批评者也并未指控其存在渎职行为。然而,他的成就并非全无争议:高昂的票价和纳税人背负的巨额开支,正在侵蚀主办国本应享有的红利。更有甚者,因凡蒂诺上任前外界便已经存在的诟病至今仍未消减,即国际足联及其掌舵者对这项运动控制过紧。
国际足联婉拒了安排因凡蒂诺及其他官员接受采访的请求,但在致《财富》杂志的电子邮件里表示,自2016年以来,该组织已经“实施全面改革,并采取切实举措,以重拾其作为可信机构的信誉”。然而,批评之声并未平息。本世纪初曾协助揭发国际足联腐败丑闻的澳大利亚前足球高管博妮塔·梅尔西亚德斯指出,国际足联如今几乎已经是“大到不能倒,也大到无法拆散”;她表示,要彻底改革这一组织“极为艰难”。毕竟,哪个国家不渴望自己的球队捧起世界杯呢?
因凡蒂诺的答卷:创纪录的收入与未平息的争议
从诸多方面来看,因凡蒂诺充分兑现了他在2016年许下的承诺。今年世界杯的规模远胜2022年的卡塔尔世界杯:参赛队伍由32支扩军至48支;赛事场次从64场增至104场,比赛遍布三个国家的16座城市,这在国际足联的历史上尚属首次。因凡蒂诺同时扩充了由职业俱乐部组成的世俱杯,参赛队伍从7支增至32支,去年已经在美国完赛。该届世俱杯为国际足联带来20亿美元的收入增长,因凡蒂诺的奖金亦随之跃升33%;据估算,其年度薪酬总额约为600万美元。
本届世界杯的吸金能力同样令人瞩目,有望成为史上营收最高的体育盛会,预计总收入约89亿美元,约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收入的两倍。其中,转播权收入为39亿美元,票务及贵宾款待收入为30亿美元,赞助协议收入为18亿美元。赞助商斥资数百万美元,只为在赛场周边争得一席品牌曝光之地:若想在比赛间隙喝上一口百事而非可口可乐——祝你好运。“像世界杯这样的平台屈指可数。”赞助咨询公司Sport by Fort的负责人里卡多·福特表示。该公司今年为百威英博与爱彼迎促成了世界杯赞助协议。他指出,对于渴望扩大知名度的企业来说,这项赛事无可替代:“球迷遍布全球,世界杯是迈向世界舞台的绝佳跳板。”
国际足联的收入较上一个四年预算周期(2019年至2023年)或将增长73%,约为因凡蒂诺就任主席前整个周期的两倍。国际足联称,自2016年以来,反哺足球运动的资金占比已经增至七倍,总额约为50亿美元。
尽管国际足联名义上为非营利组织,但其雄厚的财力却与这一名号形成耐人寻味的反差。不同于其他体育组织,国际足联的绝大部分收入来源于男足世界杯,这项赛事的至高声望,赋予了国际足联及因凡蒂诺对足球运动近乎垄断的掌控力。
这套体系是一种“恩庇”模式:国际足联下属协会(几乎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在因凡蒂诺十年前推行的“FIFA Forward”计划框架下获得资金拨付,用于推动足球运动发展。在始于2023年的四年周期内,每个协会最高可以获得800万美元。其中大部分资金流向欠发达国家,用于培训球员或修建球场。国际足联称,本届世界杯首次入围正赛的约旦、乌兹别克斯坦、库拉索与佛得角均从中获益颇丰。总体而言,国际足联计划向48支参赛球队每队至少发放1,250万美元。
结果便是,国际足联与全球足球运动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撼动的垂直垄断格局。2021年,当12家豪门俱乐部试图脱离现有体系、另立门户组建“欧洲超级联赛”时,因凡蒂诺放出狠话:“要么留下,要么出局。”这一计划旋即胎死腹中——没有哪位球员敢冒被世界杯拒之门外的风险。
在因凡蒂诺看来,只要能够征服北美市场,国际足联便可以维持近年来的增长态势。今年5月,他在洛杉矶的米尔肯研究所全球大会上向投资者表示:“全球足球产业的GDP约为每年3,000亿美元。”他指出,其中70%源于体量庞大的欧洲足球产业,而美国足球仅占微不足道的3%。“我想在座的所有投资人都应该看清楚其中的机遇。”他说道,“倘若美国市场能够达到欧洲市场三成的规模,每年就可以创造上千亿美元的增量价值。”因凡蒂诺还声称,本届世界杯共发售700万张门票,而国际足联收到的购票申请则高达5亿份。
即便如此,因凡蒂诺所取得的成就也并未平息外界的不满。批评人士向《财富》杂志透露,国际足联的飞速扩张在很大程度上压制了内部辩论,如今很少有人敢公开质疑因凡蒂诺的决策。一个令人忧虑之处在于,因凡蒂诺与卡塔尔的王室及沙特阿拉伯的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等领导人过从甚密。2024年年底,沙特阿拉伯作为唯一申办国,成功摘得2034年世界杯的主办权。此前,国际足联打破惯例,要求各会员协会就2030年及2034年两届世界杯的主办国一并投出赞成或反对票。这一规则变动,最终让国际足联的主要金主沙特阿拉伯,成为唯一为2034年世界杯备妥申办材料的国家。
国际足联指出,在因凡蒂诺治下,世界杯主办国的产生须由全部211个会员国共同投票决定,而非仅由国际足联高层官员把持。但批评人士认为,这一投票机制反而令从内部改革国际足联变得愈发困难。法国足球记者西蒙·博勒在其新书《利益交织:因凡蒂诺治下的国际足联》中,言辞犀利地痛批这家机构。书中揭露了一套建立在“效忠”基础上的体系:国际足联向各会员协会拨付资金,无论是中国这样的泱泱大国,还是萨摩亚这类弹丸小国,每个协会在国际足联主席选举中均享有一票。由于小国高度依赖国际足联拨款,这一体系得以自我延续。博勒写道:“如今,这个全球机构的首要标准就是金钱,而掌舵者甚至对此毫不遮掩。”
事后看来,国际足联原本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在2015年的丑闻爆发之后,该组织成立了新的道德与监督机构,而欧洲各足球强国亦曾试图打破国际足联对职业足球的掌控。
葡萄牙法学家、学者米格尔·波亚雷斯·马杜罗表示,当时“确实存在一个契机”。丑闻发生后,马杜罗被任命为国际足联新成立的独立治理委员会主席,负责监督尽职调查与政治中立等事务的落实。
马杜罗的工作并未持续太久:在历经数月的争执后,2017年,国际足联将他及其委员会中的两名成员一同解职。在马杜罗等人看来,这是因为国际足联高层不愿意接受公众问责。“国际足联本质上是一个政治利益集团,权力高度集中于主席一人之手。”马杜罗对《财富》杂志表示,“最终还是由他来决定足球运动各个层级的执掌者。”今年5月,因凡蒂诺宣布他将于明年寻求第三个四年任期。这几乎是一场例行公事的选举,预计主席之位不会面临真正的挑战。
足球运动的草根特质将何去何从?
在今年夏季世界杯揭幕前夕,已经是怨声载道。而对于各主办城市来说,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根据国际足联于2018年签署的合同条款,主办城市必须承担高达数千万美元的费用,其中包括国际足联所要求的安保支出。动态定价机制已经将部分票价推至令人咋舌的高位,而绝大部分收入最终均落入国际足联囊中。今年5月,约80%接受调查的美国酒店表示,世界杯期间的客房预订量低于预期。
这项赛事本身所迸发出的澎湃激情,极有可能令这些怨言归于沉寂。对于球员而言,逐鹿世界杯是毕生梦想;正如资深足球作家西蒙·库珀在其新著《世界杯狂热》中所言:“这将是他们一生最值得铭记的成就。”然而,足球运动那独特的草根特质又将何去何从?在一些铁杆球迷看来,这种特质似乎已经在铺天盖地的赞助协议中消失殆尽。
2018年,我曾经以《财富》杂志记者的身份,深入举世闻名的西班牙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采访数日,近距离见证了这项运动造就草根逆袭的无限可能。某天夜里,我站在场边观看青训小将训练,问教练是否有人能够成为下一个利昂内尔·梅西。他指向一名正在球场上飞奔的10岁瘦弱男孩,他的父母是收入微薄的非洲移民。“当然,现在谁也说不好。”他告诉我,“他可能会受伤,青春期发育也可能改变一切。”我把男孩的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心想万一他将来成为职业球员呢。几年后,我翻查笔记,找到了那个名字:拉明·亚马尔。现年18岁的亚马尔,今年预计收入将高达4,600万美元,是引领西班牙国家队征战世界杯的超级明星。作为国际足联旗下最炙手可热的全球现象级新星之一,亚马尔正是因凡蒂诺梦寐以求的那种天才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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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不能倒”的垄断困境:国际足联通过世界杯的庞大收入和资金拨付体系,构建了对全球足球运动的垂直垄断。任何国家或俱乐部都不敢轻易挑战这一体系,因为被排除在世界杯之外意味着失去最大的商业与竞技舞台,这种结构使得内部改革极其困难。
·因凡蒂诺押注本届世界杯能撬动美国市场,但现实是,高昂的票价、纳税人的负担以及酒店预订量不及预期,暴露出主办城市热情有限,赛事能否真正点燃北美市场仍是未知数。
·国际足联虽名义上是非营利组织,其盈利能力却远超多数商业巨头。而过度的商业化同样有可能掩盖足球运动独特的草根特质,折射出国际足联商业机器与这项运动原始生命力之间微妙的共存与冲突。(财富中文网)
财富中文网对原文有删减和调整
编辑: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