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末的一个工作日晚上,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场馆外人烟稀少,进入场馆后却人头攒动。我们穿过人群来到场馆二楼,看到一个狭长的白色展台以及被摆放在展台中央的一辆红黑相间的新车。法拉利大中华区总裁杨跃思(Dr.Jan Hendrik Voss)就坐在这辆新车的左前方,在这里与我们展开了一次独家对话。
这是法拉利首款纯电动车型Luce举行亚洲首发的前一天。宽幅的黑色饰板彻底取代了法拉利经典的长条形格栅,贯穿式极简LED灯组将车头视觉重心压至极低,配合从车头无痕延伸至车顶的大面黑色涂装,以强烈的红黑撞色营造出一种科幻感——这辆车给我们的直接观感是,其舍弃了传统法拉利贴地俯冲的激进姿态与锋利战斗线条,转而以圆润极简的跨界轮廓,宣告着该品牌从内燃机轰鸣向电动化的演进。
“我不卖车;我卖发动机。车是免费赠送的,因为总得有个东西来装发动机。”法拉利创始人恩佐·法拉利(Enzo Ferrari)的这句名言代表了燃油车时代车企的价值观。而一个多月前在罗马全球首秀的Luce,因电动化转型激进及颠覆性的极简外观而引发外界对其“是否还配得上法拉利品牌”的激烈讨论,甚至直接引发意大利副总理的疑问:“不知道恩佐·法拉利会作何感想”。前法拉利主席蒙特泽莫罗也直言这是“冒着毁灭一个传奇品牌的风险”。
Luce成为了法拉利历史上最具争议的车型。但这家已有七十余年历史的公司发现“市场确实需要一台更全能、更具日常实用性的法拉利”,杨跃思坦言经过近二十年对电动技术的持续投入,法拉利认为纯电驱动正是实现这一目标最合适的技术方案,而人们需要更多时间去理解和接受这类突破性的创新。
显然,作为法拉利首款四门五座车型,Luce是这一扎根于燃油车的超豪华汽车品牌在电动化时代对生存和发展的探索。这从Luce的设计由前苹果设计总监乔纳森·伊夫(Jony Ive)主导的LoveFrom团队操刀也可见一斑。Luce所呈现的极简且未来感突出的“玻璃屋”风格,打破了公众对法拉利传统造型的认知,但杨跃思表示,“面对这样一款前所未有、甚至颠覆市场认知的产品,我们希望从值得信赖、真正理解法拉利的合作伙伴身上获得新的灵感”。双方合作的前提是,乔纳森自身也是法拉利车主和收藏家。
2025年,法拉利全球年交付量近1.4万辆,其中约7%来自大中华市场。杨跃思也是在2025年9月接任大中华区总裁,此前十余年他先后在法拉利欧洲、美洲及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地区任职。但大中华区毫无疑问是最复杂的市场之一。过去十来年,一众外资车企在中国电动车品牌的攻势中败退,豪华车品牌更是在经历深度洗牌。

尽管肩负着在电动车厮杀最为激烈的中国市场推广Luce的重任,但杨跃思说,对于法拉利而言,交付量本身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我们始终坚持恩佐的‘比市场需求少一台’的理念,通过合理控制交付数量和节奏,维护品牌的稀缺性、长期价值以及客户体验。”
这款车的定价,某种程度上也在贯彻这一理念。Luce在欧洲的起售价为55万欧元(约合人民币435万元)——数字本身就是一个筛选器。不过,在6月26日举办的Luce亚洲首发仪式上,杨跃思在宣讲环节的最后时刻揭示了该车型在中国市场的建议零售价:398.8万元起——尽管高于中国市场大多数纯电车型但较Luce欧洲售价明显下调的定价策略,堪称其平衡品牌稀缺性与中国市场竞争压力的务实之举。
恩佐曾表示:“最好的法拉利,永远是下一台”。从这个角度看,Luce恰好是他这句话在电动时代的某种延续。Luce一词在意大利语里是“光”的意思——当整个汽车工业都在电动化的浪潮中寻找方向时,法拉利选择点燃自己的那束光。那束光会照亮一条怎样的路,此刻没有人能给出答案,而其所指向的,或许也正是恩佐那句名言在电动时代最意味深长的注脚。
以下为《财富》与杨跃思的对话,内容有删减:
“法拉利不会为了创新而创新”
《财富》:你曾表示“或许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中国市场”。在担任法拉利大中华区总裁近一年之后,对中国市场有哪些新的认知?
杨跃思:我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法拉利客户和收藏家整体更加年轻。而过去几年里,中国客户对于汽车的理解、审美及鉴赏能力也变得愈发成熟。中国客户对于个性化定制有着极高的热情。法拉利生产的每一台车都承载着品牌历史,我们的产量十分有限,而每台车往往会陪伴车主很多年。因此,很多客户都希望通过个性化定制,为自己的法拉利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这一点在中国市场尤为突出。
《财富》:法拉利首款纯电车型Luce在罗马全球首发后,引发了社交媒体和资本市场的广泛讨论。前法拉利主席蒙特泽莫罗甚至表示:“我们正在冒着毁掉一个传奇的风险。”你如何看待这些质疑与争议?
杨跃思:法拉利Luce无论是在设计还是技术层面,都是一款极具开创性的产品。因此,我们并不期待所有人能够在第一时间理解它。一件出色的艺术作品往往需要时间去被理解、被欣赏,而且汽车行业拥有悠久的发展历史,其技术与产品的演进往往是循序渐进的,因此,面对突破性的创新,人们往往也需要更多时间去理解和接受。
过去这些年,我走访过世界各地不同市场,与许多法拉利客户和收藏家交流。我发现,无论他们拥有的是规模庞大的收藏,还是几台心爱的法拉利,很多人的车库里,都会停着一台更适合日常使用的车型。虽然它未必属于收藏的一部分,却能满足家庭出行或日常生活的需求。这也让我们更加确信,市场需要一台更全能、更具日常实用性的法拉利。而经过近二十年对电动技术的持续投入,我们认为,纯电驱动正是实现这一目标最合适的技术方案。Luce由此成为法拉利历史上最具多功能性的车型之一。
《财富》:Luce在欧洲的起售价为55万欧元,你会如何向中国消费者诠释这一定价背后的价值所在?
杨跃思:在中国市场,很多消费者在评价一款新车时,习惯先比较各项性能指标、技术参数以及价格,这本身是一种非常正常的消费视角。但如果仅仅停留在参数层面的比较,就会忽略最重要的一部分——情感体验。法拉利Luce搭载了六十多项专利技术,许多都是行业内前所未有的创新。对法拉利而言,真正有意义的创新,必然创造相应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法拉利从不会为了创新而创新。这款车上的每一处设计,都服务于驾乘者的体验,没有任何只是为了追逐潮流而存在的功能。我们始终坚持自主研发和生产核心部件,确保即使很多年后,客户仍然能够对跑车进行升级、更换零部件。包括电池在内,都能够得到长期支持。我们希望打造的是一台能够长期陪伴客户的法拉利,而不是一件几年后就会被淘汰的消费品。目前,Luce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订单储备,这也证明了市场对这款车的认可。
“纯电驱动不是打造Luce的目的”
《财富》:Luce是法拉利历史上首款四门五座车型,法拉利还邀请了由前苹果首席设计师Jony Ive领导的LoveFrom团队参与设计。你认为这是否意味着法拉利正在主动打破自身的设计传统?
杨跃思:我并不这样认为。首先,Jony Ive是一位法拉利车主和收藏家,他对法拉利并不陌生,并不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设计这款车,更不是为了打造一台所谓的“苹果车”。同样,Marc Newson也是国际公认的杰出设计师,两人共同创立了LoveFrom。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外部合作。过去五年间,LoveFrom团队与法拉利团队始终保持着极为紧密的合作。双方长期往返于马拉内罗与旧金山,在持续的交流合作中,共同确保Luce始终忠于法拉利的品牌基因。
《财富》:奢侈品定义了客户的需要,消费电子产品则更强调以用户体验为中心,这似乎一直代表着两种不同的设计理念。那么,在与LoveFrom合作的过程中,这两种理念之间是否曾出现过冲突?
杨跃思:事实上,整个合作过程非常顺利。一直以来,法拉利也非常重视客户的声音,但在创新领域,仅仅依靠客户反馈并不足够。很多时候,我们对技术发展的理解,往往走在客户认知之前。Jony Ive和Marc Newson为Luce带来的价值,正是他们独特的设计视角。他们始终关注如何让产品更加直观、更具功能性,让人与车之间建立更加自然且紧密的联系,使驾驶体验更加纯粹。
对客户而言,更重要的是不断丰富法拉利的产品阵容,而不是简单地将现有车型改为纯电版本。如果只是把SF90或296换上一套纯电动力系统,这并没有太大意义。Luce并不是为了取代现有产品,而是希望满足客户过去未曾被满足的需求。正因如此,与拥有不同背景和思维方式的合作伙伴共同工作,反而让整个过程更加顺畅。
《财富》:法拉利2030年要实现40%燃油车型、40%混动车型、20%纯电车型的战略目标,Luce的推出是否意味着电动化将会加速?
杨跃思:这不是我们新的战略,Luce的推出也不意味着法拉利正在加速推进电动化,而是再次确认我们此前公开的发展方向。中国市场未来纯电车型的占比,最终将取决于市场需求。未来,我们会根据市场需求合理管理产量,但现阶段,我们的产品规划仍将维持40%燃油车型、40%混动车型、20%纯电车型的结构布局。
始终坚持“比市场需求少一台”
《财富》:数据显示,法拉利在中国市场的销量已连续三年下滑。你此前曾成功推动澳大利亚市场业务增长。面对中国市场,你的核心策略是什么?
杨跃思:首先需要澄清一点,过去几年中国市场交付量的波动,并不能简单反映市场需求的变化,而更多是市场在经历特殊阶段的快速增长后,逐步回归更加理性的发展节奏。事实上,近两年法拉利在中国市场的交付量相比2019年仍保持增长,而2026年第一季度,我们也已经看到同比增长的积极趋势。
对于法拉利而言,交付量本身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我们始终坚持“比市场需求少一台”的理念,通过合理控制交付数量和节奏,维护品牌的稀缺性、长期价值以及客户体验。
我的核心策略,简单而言就是更贴近中国的跃马车主与车友。来到中国之后,我遇到了很多年轻、充满热情且对法拉利有着深刻理解的跃马拥趸。我们希望与热爱法拉利的人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让更多人有机会体验法拉利的品牌文化与驾驶乐趣。
《财富》:中国也在经历一轮代际更替,消费者的年龄层和成长背景都在发生变化,人口结构在发生巨大变化。你怎么看其中的不可逆趋势?
杨跃思:确实如此,但我认为这是一个长期、渐进的变化,它不会在短时间内对市场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更可能是在未来十年逐步显现。现在要对这些变化作出全面判断,还为时尚早。目前我更关注的是另一种趋势。无论是在中国内地、香港还是台湾地区,许多年轻、优秀的企业家正在接过上一代的接力棒,也有不少曾经在海外生活的人选择回到中国发展。他们有很多共同点,其中之一就是对法拉利的热爱。
《财富》:作为经济学博士,你如何看待当前中国经济的发展?
杨跃思:我认为,中国经济整体发展非常有韧性。当然,它与我此前工作过的西方市场有所不同,其中一个特点就是拥有清晰、长期的五年发展规划。很多企业也都会结合这样的发展方向来制定自身的战略。但同时中国市场变化速度非常快,这也要求企业持续保持快速应变、及时调整的能力。总体而言,我认为中国经济依然非常稳健,市场规模也十分庞大,同时拥有数量可观的高净值和超高净值人群。
《财富》:中国本土高端新能源品牌正在快速崛起,例如仰望U9、尊界S800等车型,正在吸引部分传统超豪华汽车市场的消费者。面对这些竞争对手,法拉利最核心的优势是什么?
杨跃思:我非常尊重中国汽车品牌,他们打造了许多优秀的产品,在工程技术和创新方面都展现出了很强的实力。但法拉利所提供的,是完全不同的价值主张。以Luce为例,实现出色的加速性能并非最困难的事,真正具有挑战性的,是打造一台能够在操控、动态表现以及驾驶情感之间实现完美平衡的法拉利。
我常常用烹饪来做比喻:同样的食材交到两位厨师手中,最终呈现出的作品却可能截然不同。真正的差别,并不在于食材本身,而在于如何将它们巧妙融合,创造出独特而完整的体验。对Luce而言,它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性能、舒适性、多功能性、设计、豪华感、专属性和创新技术等各个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元素如何融为一体,共同塑造出只有法拉利才能带来的驾驶体验与情感共鸣。
“中国市场有其独特性,也值得被更深入地理解”
《财富》:法拉利将如何满足中国消费者对于智能化功能和体验的期待?
杨跃思:如果你热爱法拉利、享受驾驶,同时希望拥有一台兼具舒适性、实用性和超级跑车性能的车型,那么Luce就是为你而生。对法拉利而言,驾驶从来不仅仅是从A点到B点的移动,更是一种值得享受的过程。我们始终相信,技术应该服务于驾驶,而不是取代驾驶。无论技术如何发展,人与车之间的互动,以及驾驶所带来的参与感与情感共鸣,始终都是法拉利最重要的价值所在。
法拉利Luce将于2027年第一季度实现交付。未来我希望能够与更多跃马车主、潜在客户以及跃马拥趸面对面交流。
《财富》:你毕业于哈佛大学,曾在欧洲、美洲和大洋洲多个市场工作过。对于那些缺乏跨国教育和职业背景的人,你会如何介绍今天的大中华区市场?
杨跃思:中国拥有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底蕴,以及令人赞叹的工艺、美学和创造力。只有真正生活在这里,才能逐渐理解它的丰富与多元。中国幅员辽阔,不同地区在文化、语言、饮食和生活方式上都各具特色。正因如此,我始终保持着学习的心态,也始终对这个市场怀有敬畏之心。
我的国际教育和职业经历带给我最大的帮助,并不是让我更了解中国,而是让我学会以开放、包容的态度去理解不同文化,不带预设,也不轻易做出判断。同时,也帮助我更清楚地分辨,哪些经验具有全球共性,哪些则必须充分尊重本地市场,根据当地客户的需求、偏好和文化进行调整。我始终认为,中国市场有其独特性,也值得被更深入地理解。而我也仍在不断学习和探索,希望能够以谦逊、开放的心态,更好地理解中国市场、服务中国客户。
《财富》:如果没有进入汽车行业,你最希望从事什么职业?
杨跃思: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汽车、足球和电影。如今,我从事着自己热爱的汽车行业,此前也一直参与足球俱乐部的管理工作,电影则依然是我生活中的一大爱好。我始终觉得,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能把热爱变成事业,让工作不再只是工作。对我来说,在法拉利工作的每一天,都不像是在工作。能拥有这样的机会,我始终心怀感激。我其实很难想象自己会去做其他职业,但如果一定要选择另一条道路,我希望从事一份能够为别人带来快乐的工作。无论是体育、娱乐还是电影,它们都能让人暂时放下生活中的压力,享受片刻的快乐。
《财富》:在成长过程中,有没有哪段经历或哪条建议,真正改变了你的人生观?
杨跃思:一位长期研究幸福感的导师曾经告诉我,真正幸福的人生,来自几个重要支柱:家人、朋友、事业,以及那些能让我们保持谦逊、感受到自身渺小的事物,无论是信仰、自然还是其他精神追求。
他分享了一个比喻:人生就像同时抛接几个球,其中只有工作是橡胶球,即使掉下来,也还能弹起来。而家人、朋友以及内心的精神世界,更像是水晶球,一旦摔碎,就很难修复。这并不是说工作不重要,而是提醒我们,始终要分清人生的轻重缓急。只有把真正重要的人和事放在正确的位置,当生活保持平衡,我们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也更容易获得真正的幸福。
《财富》:你在上海的一天通常是怎样度过的?
杨跃思:我现在住在新天地。每天早上大约七点起床,和我的太太、孩子一起开始新的一天。我通常会喝一杯蛋白奶昔和一杯美式咖啡,看看当天的日程安排,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我的工作节奏非常充实,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安排,包括与政府及机构代表交流、拜访合作伙伴、与经销商沟通,或前往不同城市与客户见面。我也会尽可能多地走访不同城市,与更多客户和合作伙伴交流,同时与团队保持紧密沟通。
我很喜欢上海。它和纽约一样,是一座充满活力、充满机遇的国际化城市,总能激发人的灵感和思考。但与此同时,上海也多了一份从容、安全与宜居。这里既有国际都市的节奏,也让人能够更轻松地享受日常生活。(财富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