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英国南极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在开展“帝国横越南极探险”之前，公布了一张详细的路线图，计划成为穿越这片冰冻大陆的第一人。

但是天不从人愿。1915年10月，当沙克尔顿和坚忍号的船员被迫弃船时，他们不但偏离了航线，并且距离最近的文明世界有一千多英里之遥。

在接下来的七个月里，船员们靠着徒步跋涉和乘坐救生艇，终于抵达了南乔治亚岛上的一个捕鲸站。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最大的依靠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具：指南针。

用比喻来说，商业领袖对两种导航工具并不陌生。地图就是商业计划，即一套精心制定的目标，用来指导未来的决策。指南针则代表领导者的愿景和价值观，能够在突发情况下指引方向。

这两者都是引导公司度过顺境和逆境的重要工具。但凯洛格管理学院管理与组织学教授胡里奥·奥蒂诺表示，许多领导者并未认识到何时更需要地图，何时更需要指南针，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过于依赖其中某一种工具。

曾任美国西北大学麦考密克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院长的奥蒂诺说：“地图和指南针不是互相竞争的对手，而是在挑战重重的航程中并肩合作的伙伴。地图帮助组织在已知情况下进行优化，指南针则在情况发生变化时帮助领导者确定方向。”

如今，领导者面临着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无论是人工智能或石油价格，还是政治两极分化。奥蒂诺列举了企业过于依赖地图或指南针可能出现的后果，以及领导者如何确保两者达到最有效的平衡。

地图和时钟

制定商业计划来规划未来，是任何企业必不可少的流程。公司的领导层会定期确定目标及后续步骤，然后利用该框架来指导公司的运营。

奥蒂诺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召集团队，问他们想去哪里。我们先这样做，然后那样做。”

他表示，这种有条不紊的规划与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所谓的“时钟思维”相吻合。地图和时钟都给世界带来了可预测的结构，无论是两点之间的可能路线，还是时间的规律流逝。一旦确立了这一基础，剩下的就是优化执行的问题了。

然而，无论公司多么精心制定商业计划的蓝图，都无法完全避免灾难的发生。

奥蒂诺指出：“大多数人往往会想：‘我要制定一个计划，它会告诉我们在当前阶段要采取什么行动以到达彼处。等我们到了那里之后……’”

时钟思维如此普遍是有原因的：它在稳定、可预测且基本上封闭的系统中运作良好。但如今越来越多的组织是在开放、互联且易受连锁变化影响的环境中运营。因此，挑战不仅在于无法得到完整的信息，更在于环境本身会通过互动和适应不断重塑。

因此，即便是最精确的地图也可能使你迷失航向。技术、新的竞争或地缘政治因素带来的不确定性，都会增加企业遭遇毁灭性打击的风险。然而，大多数企业在面对挑战和动荡时，都会固守时钟思维，一味依赖地图。

纵观历史，不乏因为缺乏灵活性而付出惨重代价的企业案例。柯达错过了向数码摄影转型的先机，百视达则低估了Netflix家庭套餐模式的威胁。

“领导者不再自问要去往何方，而是将有没有按照计划进行视为重点。”奥蒂诺表示，“在复杂的世界里，形势总是变化不定。当形势发生变化时，组织仍然遵循既定路线图，因为它得到每个人的同意、董事会的批准，也是激励机制的奖励依据。”

这种错误有可能从领导者蔓延到整个组织。过度追求当下利益正是典型的时钟思维，可能会导致公司及其员工对未来毫无准备。

奥蒂诺指出：“你需要培养可以在更复杂的生态系统中运用工具的人才，否则你培养的人才或许能够胜任某个时期，但缺乏适应能力。如果无法创造性地运用，有再多的知识也无济于事。”

指南针和云端

在许多传奇的商业成功案例中，企业并非依靠精妙的商业计划，而是仰赖可以随机应变的领导者。像史蒂夫·乔布斯、沃伦·巴菲特和苏姿丰这样的企业高管，不仅具备制定有效计划的技能，而且拥有自信的内在方向感，无论当前情况如何，都能引领公司朝着正确方向发展。

但是成为善于以“指南针”导航的领导者，不能仅凭直觉或个人魅力，还需要建立以价值观和判断力为基础的框架，并理解在日新月异的开放系统中，当优化和预测显得力不从心时，是无法完全预测未来的。

这种领导者也擅长波普尔所说的“云端思维”，即以创造性的方式接受多种未来可能性，从而在遇到意外状况时，灵活调整和驾驭所领导的组织。

奥蒂诺说：“你需要那种能够对世界发展趋势给出令人信服解读的领导者，即使形势不明朗，其他人也愿意追随并继续前行。”

富有远见的领导者就像指南针一样，可以帮助公司渡过难关。他们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墨守成规，能够帮助公司将挑战转化为机遇。想想乔布斯和iPhone，或者任天堂总裁山内溥将公司业务从纸牌游戏转向电子游戏。

但是，失灵的指南针也可能造成灾难。奥蒂诺列举了Theranos、WeWork和科技公司Jawbone等近期的例子。Jawbone的创始人从耳机转向健身追踪器，再转向健康科技，结果公司在2017年倒闭。奥蒂诺说：“这就像指南针在需要地图的规模下运作，却找不到地图。”

如果没有路线图，再好的想法也无法实施和推广，员工也可能因为目标不断变化而感到沮丧。

“在复杂的系统中，脱离运营反馈的愿景可能会沦为错觉。”他说。“如果理想与现实脱钩，最可靠的指南针也会迷失方向。”

此外，还有可能采用错误的指南针，就是只关注利润而不关注人。奥蒂诺表示，领导者的指南针不一定总要朝向创新。正如他的凯洛格同事哈里·克雷默所倡导的那样，它也可以基于个人价值观。

奥蒂诺说：“很少有人天生就有指南针，你也不能请人帮你下定义。它是源于你对世界现状和运行方式的坚定信念，以及你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

如何交替使用两种工具

奥蒂诺表示，最有效的领导者不仅拥有地图和指南针，而且还知道何时采用哪种工具。这是一个基于自我认知的决定。

“这取决于你所处的具体情境。”奥蒂诺说，“在当今不确定的环境下，你应该始终思考：‘我是否过于僵化？我是否过度依赖自己的核心优势？’这一切都归结为自我反思。”

大多数领导者在面临不确定的局势时往往倾向于求稳，专注于地图和时钟思维，这反而为那些愿意依靠自身指南针并拓展创造力的公司创造了机会。

奥蒂诺说：“在艰难时期，你更应该关注这种动态。由于大家都会更加注重时钟思维，这或许更有利于寻找具有“云端思维”的“云端人才”，因为大多数人倾向于采用过去有效的方法。”

对于未来的领导者，商学院通常是培养战略规划能力的最佳场所。而只受过在现有框架内进行优化培训的领导者，虽然可能在稳定的环境中表现出色，但在环境发生变化时却会措手不及。

奥蒂诺表示，这并不意味着商业领袖需要成为哲学家或风景画家，但是找到并培养自己的指南针，可能需要涉猎其他学科。接触其他学科（科学、工程、艺术、文学、设计）的思维模式，有助于培养应对不确定性所需的思维灵活性，能够从容应对多种解读、不完整的信息、矛盾和不断变化的环境，对于在复杂系统中发挥领导作用至关重要。

“接受一些《战争与和平》以及人文学科的教育，可以在潜移默化中让你做好应对其他不确定事物的准备。”奥蒂诺说，“通过观察其他人如何培养自己的指南针，你将能够了解如何培养自己的指南针。”

·地图与指南针的辩证关系：商业计划（地图）和领导愿景（指南针）并非二选一，关键在于根据环境的不确定性动态切换。过度依赖计划会在剧变中迷失，但空有愿景而无执行路径同样危险。

·“时钟思维”的陷阱：在稳定环境中，优化既定路径效率极高；但当行业、技术或政策发生颠覆性变化时，坚持原有路线图可能导致企业错过转型窗口，柯达、百视达的教训值得反复审视。

·具备“云端思维”的领导者善于在不确定环境中灵活应变。当大多数企业因恐惧而收缩、回归“老办法”时，敢于拥抱不确定性的“云端人才”容易被忽视或低估。有远见的公司应逆势吸纳这类人才，为下一轮增长储备创造力。（财富中文网）

编辑：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