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2000年以来,中美竞争的几条曲线放在同一张图上看,就会看到一个奇怪的"剪刀差"。
第一条线是中美的GDP之比,从25年前不到1/8,一路爬到2025年的2/3左右;第二条线是中美科研实力,以专利数量、高被引论文为代表,中国实现了对美国的超越;第三条是目前最受关注的AI大模型和算力差距,中国与美国正拉大差距。
在大模型层面,美国前沿模型的训练参数已经走到十万亿量级,中国前沿模型仍在万亿级附近徘徊,且美国顶尖模型并不参与公开排名,导致双方信息并不透明;AI算力层面,美国占到全球算力总规模的七成,中国只有约一成五。
经济总量在逼近,科研数据在超越,但在至关重要的前沿AI上差距着拉大,这是为什么?
一场客观存在的、立体的、长期的围剿
6月12日,美国商务部发布了一份出口管制指令,要求Anthropic禁止所有外国国籍人士访问其最新发布的Fable 5和Mythos 5两款前沿大模型,不论该人士身处美国境内还是境外。
由于Anthropic无法实时甄别用户国籍,它最终采取的应对方式是:把这两款刚发布三天的模型,对全球所有人关闭。
这是一个不应被低估的事件。
因为这意味着美国对中国AI的封锁达到了一种新的形态,即从算力芯片这样的硬件,扩展到了大模型本身。
过去八年,中国AI产业所处的外部环境,是一场客观存在的、由美国主导的、立体多层的技术封锁运动。
从2018年的中兴禁运开始,经过2019年华为实体清单升级,经过2022年10月第一次大规模对华AI芯片管制,再到2026年6月延伸至前沿大模型本身,美国封锁已经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络:
——最前沿的芯片(B200/Blackwell、Rubin):严格禁运;
——最关键的设备(EUV光刻机):通过荷兰对中国封锁;
——最关键的EDA工具: Synopsys、Cadence等厂商被禁止向中国实体提供用于先进制程的EDA软件与技术支持;
——最关键材料(高端光刻胶、HBM内存):通过韩日厂商配合限制;
——最关键的生态(CUDA及其工具链):随硬件禁运实质隔离,形成比禁令更难逾越的市场护城河,倒逼主动去CUDA化;
——最前沿的大模型本身:通过出口管制直接对外国人关闭访问权限。
这就是今天中国面对的"围剿",不仅仅是某一款芯片或某一种设备,而是一整套技术制裁牢笼。其厉害之处在于,既有关键技术节点的封禁,又有系统性的制裁,不同环节之间,步步为营彼此咬合,威力不可谓不大。
当然,面对这场围剿,国产芯片的努力也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华为昇腾910B、910C、950PR、950DT一路推进;寒武纪、海光、燧原、壁仞等,国内已经形成了六到七家对标A100级别的AI加速器阵营。2025年华为全联接大会发布的Atlas 950超节点,据称规模和总算力首次在某些指标上超过英伟达同期产品。
但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国产芯片今天能做到的,距离“够用”的水平仍有距离。
按照业内普遍认可的数据:国产最先进芯片的单卡算力,距离H100/H200仍有2倍左右差距,距离即将问世的Rubin将有10倍以上;受HBM供应限制,在大模型训练所必需的高带宽场景下,吞吐被显著拖累;生态适配周期,单一模型从英伟达迁移到国产卡,普遍需要2到7个月;实际产能,仅能满足国内需求的约五分之一。
摩根大通 5 月底在上海内部会上透露过一个缺芯的细节:某近期股价起飞的大模型企业,年初一个月只从国产头部算力芯片供应商拿到了 50 张卡。
华为昇腾950PR 的2025年规划出货约75万颗,听起来已经很高,但距离几家头部互联网大厂合计约100万颗的采购计划还差很多,更不要说还有DeepSeek这样的采买大户,以及高校、产业园等零散用户。
封锁之后,整个算力芯片彻底步入了卖方市场,芯片厂商量价齐飞,股价高涨,迎来了艰难又辉煌的时刻。
"韬定律":真正的价值何在?
2026年5月,华为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在ISCAS 2025上海现场发布"韬(τ)定律",以"时间缩微"替代"几何缩微",通过器件、电路、芯片、系统四层协同实现性能提升。何庭波的承诺是:到2031年,基于韬定律的高端芯片晶体管密度将达到1.4纳米制程的同等水平。
韬定律有三重正向意义。第一、它帮中国摆脱了"唯制程论"的思维枷锁,证明性能提升不只靠制程,架构创新同样可以打开新的可能。第二、它盘活了成熟制程的产能价值,中芯国际14nm和N+2的产线通过逻辑折叠和3D堆叠,可以等效出接近先进制程的系统性能。第三,韬定律的四层级框架,正好回应了国产AI算力体系在组网效率、内存带宽、整机协同上的核心痛点。
但需要指出的是,韬定律的意义也存在明显边界。
韬定律解决的是一个特定地缘语境下的问题,它给的是中国半导体产业在EUV光刻机被切断后的演进路径,而尚未成为全球半导体产业演进路径的替代方案。
摩尔定律是全球的主路,成熟、廉价、规模化、有完整的全球供应链支撑(ASML、英伟达、台积电、三星、SK海力士各司其职)。韬定律是中国的辅路,艰难、昂贵、孤独,但独立可控。这两条路并非替代关系,所服务的对象,所经历的技术周期,都存在不同。
此外,韬定律还存在一个核心卡点,那就是EDA工具生态。逻辑折叠、3D堆叠所必需的高端EDA工具,国产仍然薄弱;而Synopsys、Cadence、Mentor早已对中国断供高端工具,这对绝大多数中国设计公司而言,绝对不是好消息。
更重要的是时间问题。韬定律是华为给出的5年承诺,即到2031年,最终实现1.4nm等效。
但从技术迭代的速度来看,5年里,全球大语言模型至少会迭代10代——如果目前基于Transformer架构能维持这么久的话。换言之,就算国产芯片的供应链等得起,大模型的训练等得起吗?
在实操层面,很可能会出现一个结果,那就是形成“芯片不够强——大模型跑不出来——芯片得不到真实需求拉动”的负反馈循环。
大模型的更新迭代以月、周、日来计算,如依靠芯片国产化一条腿来支撑,最终会走向死胡同。事实上,美国也没有能力做到单一国家的半导体产业闭环。
因此,韬定律的真正价值,是给中国半导体在封锁环境下,开辟了两条腿走路的可能。原来只能依赖进口,现在独立自主的希望大增,也拥有了更多的谈判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媒体炒作“韬定律颠覆摩尔定律”,但以何庭波本人为代表的华为高管在发布会上及之后,都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被遮蔽的现象:从"美国不卖"到"中国不买"
国产芯片要成长起来,注定要经历一段漫长路程。但基于地缘政治的挤压,双方的芯片政策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只有理解这些变化,才能知晓今天中美算力差距的背景。
一起来看一条时间线:
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宣布禁止英伟达对华出售H20——美国不卖,客观断供。
2025年7月,美国转向,允许英伟达恢复对华销售H20。
2025年7月底,中国有关部门以"漏洞后门安全风险"为由约谈英伟达。舆论同步彻底转向"自主可控"。
2025年8月底,英伟达暂停H20生产,主要原因是中国市场不积极采购。
2025年10月,黄仁勋公开称英伟达在中国先进AI芯片市场份额“从95%跌至0”。
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宣布允许英伟达向中国销售更先进的H200,市场反应冷淡。今年5月彭博社再发该消息,中国未予回应。
这意味着,"美国对中国封锁AI芯片"这件事的叙事,在过去一年里发生了微妙的、但极其重要的转变,即采取封锁的主体,从一方变成了双方。部分封锁的执行者,已经悄悄地从美方那一头转移到了中方这一头,其理由变成一个在事实上被搁置和模糊处理的“芯片后门”问题。
任何主权国家都会关注芯片中是否存在硬件后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安全审查具有政策正当性。
但假定H20有后门风险,那么已经在使用中的几十万张H20是否需要召回?原先的A100、H800是否也存在后门?这些问题都需要捋清楚。
国家间地缘政治博弈经常以“安全”为工具,美方亦如此——比如英伟达携手宇树研发人形机器人,很快就被美国国会议员挑战,但产业发展不能就此打住。笔者近期参加多场AI行业的研讨会,发现芯片差距虽然是业内共识,但公共空间的认知却与其差距甚远。
而就在中美算力差距持续拉大的背景下,一些硅谷AI精英却还在公开场合渲染“中国威胁论”,以争取政策弹药、巩固领先优势。例如,广为流传的宣称“中美差距已缩小到2.7%”的《斯坦福AI报告》,其主要赞助方恰恰是出口管制的受益方。
硅谷试图通过渲染"中国已经追上来了",让中国产生战略松懈,而中方也的确有人很享受这种情绪,比如试图操纵资本市场的群体。
过度保护,代价高昂
任何一项产业政策的成败,最终都要接受市场规律这把尺子的丈量。过度保护,必然滋生躺平,也必然形成既得利益集团。
一个相反的案例是中国的新能源汽车。2018年特斯拉获准在上海独资建厂,当时一片“狼来了”的担忧。结果完全相反:理想、小鹏、蔚来、比亚迪都是在和特斯拉同台竞争中跑出来的。
到2024年,中国新能源车产销量跃居全球第一,比亚迪超过特斯拉成为全球第一大新能源车企。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所副所长、研究员徐奇渊曾提过一个核心命题,即“产业链国际竞争力与完全自主可控的二元悖论”:越是想做到完全自主可控,越容易失去全球竞争力;越是参与全球竞争,越能在竞争中练出真正的产业链优势。因此,在现有的政治高度自主的框架下,中国经济越是开放,就越是安全。
试想一下,当国产芯片在国内享有事实上的政策保护时,接下来发生什么:首先,客户的议价能力下降,仍然要买;其次,厂商的迭代压力下降,反正客户没有更好的选择,慢一点也无妨;再者,“国产化率”从工具变成KPI,毕竟只要数字达标,性能差一点没关系;最后,业内的真实声音被抑制,那些批评国产芯片性能不足的人,会被扣上“不爱国”的帽子。
真正自信的国产芯片,应当能在阳光下接受任何对比、任何质疑、任何评估。中国企业只有在世界级赛场上活下来,才算是真正活下来。
这个意思,任正非先生在2024年10月与ICPC获奖选手座谈时,也曾表达过:"封闭起来就要落后,华为要向美国学习开放性、包容性。"
新能源汽车、高铁、互联网这几个最具竞争力的中国产业,无一例外都是在开放竞争中练出来的真本事,而不是在保护墙内捂出来的;反过来,那些长期靠补贴和保护活着的行业,往往越保护越虚弱。
这条产业规律落到AI芯片上,意味着正确的姿态是两条腿走路:第一条腿,用一切合法、合理、可控的渠道,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算力资源,跑赢眼下这一程;第二条腿,用耐心、投入、笨功夫,把国产芯片、国产生态、国产工具链建起来,赢得长远的未来。
两条腿,缺一不可。落到具体政策上,笔者建议至少做到三件事。
其一,灵活分类管理,不搞一刀切。按芯片代际、用途、敏感程度分档设定差异化采购与使用政策,对美方有条件放开的次先进芯片,应组织专项安全核查并公开结论,为头部大模型企业、科研机构设立“算力豁免通道”,在严格数据安全管控下保留进口窗口。
其二,严格区分“国家安全审查”与“产业保护”,防止两类政策被混用。安全审查须出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结论,产业保护政策应另行立项并经产业竞争影响评估;以"安全"名义实施的非正式行政干预应被严格限制。
其三,建立动态跟踪机制。定期评估国产芯片与国际主流产品的性能差距、产能覆盖率、头部企业实际算力成本,开通业内专家直通决策的常态化渠道,并以大模型代际为周期对现行政策进行系统性复审。(财富中文网)
作者庄北野是科技产业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