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机壳制造商巨腾国际在香港召开股东周年大会,董事会例行选举波澜不惊。其潜在的最大股东,此刻尚未正式登场。
四天前,蓝思科技公告称,拟以每股2.20港元(较停牌前折让45.68%)、总价7.34亿港元购入巨腾27.81%股份,并将发起全面要约谋求超50%投票权,总投入控制在13.2亿港元左右。巨腾年收入约55亿港元,总资产103亿港元,但已连续三年亏损。
“快速整合优质资产,将用在AI行业积累的头部客户资源,为标的赋能。”蓝思在公告中如此解释这次收购的理由。在发布这则公告前四天(5月14日),蓝思董事长周群飞刚刚出席了那场让她与库克、马斯克同席的国宴。
外界关注座次,内行关注落子。而这次落子,并非这位中国“玻璃女王”的第一次“逆风而行”。
制造业“逆向玩家”:三次逆周期跨越
1970年,周群飞生于湖南湘乡,五岁丧母,父亲因事故双目失明。1985年,15岁的她辍学南下深圳,特意选了一家靠近深圳大学的手表玻璃厂——白天流水线上切玻璃,晚上赶去深大上夜校,拿下了会计、电脑、报关乃至货车B牌等一系列证书。“女孩子一般考C牌,我觉得跟别人都一样没意思。” 这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用以解释她此后三十年的行事逻辑:从不走大多数人的路。
1990年,她所在的工厂扩建中途停工,老板欲放弃。20岁的周群飞径直请缨:“让我来做。失败了,我给你打一辈子工。”她把夜校学来的丝网印刷技术用在手表玻璃上,做出爆款,分厂成为全公司效益最好的部门。但因受排挤,1993年她带着七人离开,用2万港币在宝安租下一套三室一厅的农民房,创立恒生玻璃表面加工厂(蓝思前身),每片玻璃赚1.5元代工费。
她的第一次逆周期操作发生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之下,同行纷纷恐慌撤退。周群飞以低价收购客户抵债的进口设备,一举打通切割、修边、抛光、镀膜全链条,从来料加工升级为完整工艺能力的手表玻璃供应商。
这为她命运的第二次转机——功能机向智能机转型期——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到2001年,手机市场还是有机玻璃屏幕的天下,周群飞认为,手表玻璃的工艺完全可以迁移到手机上。朋友介绍的TCL订单给了她第一个验证机会:为TCL 3188手机开发一款玻璃屏幕。随后她拿下摩托罗拉RAZR V3项目,以玻璃表面压应力方案通过严苛验证。V3销量超1.3亿台,诺基亚、三星、爱立信订单涌来。
真正的考验紧随其后。日本供应商联合上游企业恶意断供、抢夺设备,试图扼杀这家刚冒头的中国公司。周群飞在多次交涉无果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大胆的举动:直接向摩托罗拉总部发送了一封标题为“LS119”的求助邮件。摩托罗拉出面干预,供应链危机化解。也因此,全球手机行业从此记住了“蓝思”这个名字。
2007年,苹果发布第一代iPhone,最后一刻将塑料面板改为玻璃屏。周群飞孤注一掷——投入积蓄改造产线、自研CNC加工和超声波钻孔技术。这块“全世界没人能做出来”的屏幕从蓝思下线。iPhone一炮而红,蓝思成为苹果核心供应商,深度参与此后十五代iPhone。2015年,蓝思科技在深交所上市;同年10月,她以500亿元财富登顶中国女首富。
2016年后,全球智能手机市场增速也开始放缓。周群飞没有“守”,而是将战火引向新能源汽车。蓝思切入特斯拉供应链,从中控屏到车身结构件逐步展开合作。同时,在人形机器人尚处实验室阶段时,蓝思成立智能机器人公司,启动六轴工业机器人和AOI视觉检测自主研发。这是周群飞的第三次逆周期操作,也助推蓝思在2025年登陆港交所,成为“A+H”双上市企业。
收购巨腾:第四场“逆周期”的逻辑
2025年也是人形机器人量产元年前夜,蓝思提前十年的布局开始集中释放。
国内方面,蓝思与智元机器人达成核心战略合作,双方工程师仅用两周完成行业首个千台级订单交付,蓝思成为智元全系列产品的整机制造服务商。海外方面,市场普遍将蓝思列为特斯拉Optimus V3的七家核心中国供应商之一,供应范围覆盖头部模组、关节模组、灵巧手乃至整机组装。按照特斯拉的计划,Optimus V3将于2026年7-8月启动量产爬坡。
尽管周群飞拥有爽文故事般的创业和转型历程,但一直以来,她都相当低调,除了少量公益活动之外,很少进入公众视野。5月14日的国宴,才让这个名字第一次大规模地闯入公众视野。然而四天后的操作,更能看出她在这场舆论喧嚣之外的真实底牌。
巨腾国际是全球笔记本机壳市场的头部厂商,市占率超过30%,在越南以及中国的重庆和内江均设有工厂。但受贸易政策变化和产能搬迁成本影响,公司连续三年亏损,2025年营收57.31亿港元,净亏损6.65亿港元。
蓝思为什么要在此时接盘?
从能力拼图看,答案清晰。蓝思的强项在于玻璃、陶瓷等脆性材料加工,但在金属结构件上始终存在短板。而人形机器人的结构件,恰恰需要“玻璃+金属+塑料”的多材料一体化能力。巨腾在金属冲压、压铸、阳极氧化等工艺上的积累,正是蓝思缺失的一块。
从交易时机来看,连续亏损三年的巨腾股东急着退出,周群飞才能以近五折的报价拿下战略资产,同时为供应商家族体面退出铺好了路。同时,从全球化布局看,巨腾在越南的工厂具有战略意义。在中美贸易摩擦持续的背景下,海外产能是头部客户供应链考量的重要变量。
显然,从30年前低价收购进口设备完成全链条跃升,到此番大幅折价收购亏损金属机壳厂,补齐一体化制造的最后拼图,周群飞的每次操作都带有同一特征:在资产价格被低估时进入,在能力短板上主动补位,用制造业实业的逻辑而非资本套利的逻辑决策。
“如果性格不改,即便回到当初,我还是会走这条路。” 周群飞在一次罕见的内部讲话中如是说。而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是,2016年成立机器人子公司时,蓝思年营收尚不足200亿元,人形机器人远非市场热点。这笔研发投入在当时很容易被归为“非主营业务支出”,而十年后,当行业进入量产爬坡,这套提前布好的能力体系开始贡献收入和客户信任,也让蓝思完成了从劳动力密集型代工到精密制造能力输出、再到智能化硬件全链条整合的惊险一跃。
5月的那场国宴,外界的关注点在于“周群飞凭什么坐在库克和马斯克中间”。但那张座位图真正释放的信号或许是:全球精密制造的话语权,正在发生一次安静而坚定的转移。(财富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