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专访中,特朗普谈及伊朗局势冲突为何推迟利率调整计划,为何后悔当初仅争取英特尔公司一成股份,以及任期结束后,美国谈判式的外交体系将何去何从。

特朗普实在难以相信,黄仁勋竟然没有私人飞机。
万众期待的对华峰会启程前夕,特朗普特意安排英伟达联合创始人、亿万富豪黄仁勋,与一众《财富》500强掌门前往北京。随行阵容还包括花旗集团首席执行官、当今金融界最具权势的女性简・弗雷泽,以及波音公司首席执行官凯利・奥特伯格。此前奥特伯格还略带调侃地为特朗普颁发了“年度最佳销售”荣誉奖项,感谢他帮波音卖出数百架飞机。
黄仁勋虽然是半路加入,但绝对受欢迎。他是美国商界顶尖领袖,更是掌控撑起全球人工智能热潮核心芯片的大佬,特朗普自然乐意为他腾出位置。于是,黄仁勋顺理成章登上空军一号,与埃隆・马斯克等人同行。他之前未被列入名单,只是因为没主动致电询问。
此刻,我坐在总统对面,中间隔着“坚定桌”,听他聊起即将到来的出访行程。不难发现,黄仁勋临时加入这种安排正是特朗普最喜欢的处事风格:干脆利落又不拘形式,且总能让自己稳居上风。不管对面是各国政要还是有意扶持的美国企业,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本事便是能随时联络各界人物,敲定实实在在的成果。
一小时的谈话中,话题从关税政策、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一路谈到伊朗局势,特朗普还阐明了他如何以自上而下的交易思维来重振美国经济。
在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等深谙华尔街门道的内阁成员辅佐下,特朗普彻底颠覆了传统经济运行准则。他大力推行全新组合拳,一方面依托全球关税与战略股权投资开辟多元财政收入,另一方面签订大型贸易协定,吸引外资回流美国。特朗普定下两大核心目标——扭转他认为拖累美国发展的贸易失衡局面,同时缓解持续攀升的国债压力。

历任总统往往与国会深陷党派僵局,在相关领域始终难有作为。特朗普的应对方式,本质上是要么强势碾压,要么直接无视政客与监管机构。简直像是快节奏的独角戏,拥趸为之狂热,反对者则指称伦理与合法性存在巨大隐患。
“我每天都能谈成一桩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交易。”特朗普一边跟我聊起一桩他有意政府入股的铁路合并案,一边说道。
他谈起本届政府入股英特尔、美国钢铁等企业的话题时说:“有些人觉得我这么做不爱国,指责我‘抢人家的公司’。”他的言下之意是,这些批评者目光短浅不识大局。毕竟,“我们可背着38万亿美元的债务。”
这套离经叛道的做法最终会走向何方,乃至由其引发的长期地缘政治层面盟友与合作关系重构,目前仍充满变数。已有不少迹象表明,这套策略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在特朗普这样强势的领导人治下有一定效果。尽管伊朗战争推高了通胀(特朗普轻描淡写地称之“插曲”),但美国股市与企业盈利展现出惊人韧性,年内屡创新高。
只不过普通民众并不买账。4月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跌至历史最低点,民调显示公众对特朗普经济治理的支持率大幅下滑。
即便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也不得不直面诸多未来隐忧。企业管理者都清楚,个人之力无法建造稳固的商业基础。所以一个重要的问题是:这位无论从实际层面还是象征意义上都在重塑白宫的“总裁式总统”一旦卸任,往后局势将何去何从?
从林肯纪念堂看特朗普的交易思维
谈话伊始,特朗普最热衷聊的交易并非伊朗问题,也不是与中国国家主席的会晤,而是林肯纪念堂倒影池。他说,这个水池长期漏水,把原本风景秀丽的国家广场搞得一团糟。
“从建好那天起就是个灾难,因为当初用的花岗岩砌块,每块石头都会漏水,”他说,如今水池几乎成了“垃圾桶”。他说,有人提出了一个造价约3.5亿美元的修复方案,工期四年。而特朗普表示,找到了成本低得多的解决办法。他借鉴自家度假酒店修游泳池的思路,找来承建过泳池的承包商,计划保留花岗岩基座,铺设一层坚固防漏的内衬,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此刻,特朗普一边展示十几张施工中的照片,一边琢磨内衬刷什么颜色,是用美国国旗蓝?还是选深一点的颜色遮盖杂物污渍?
特朗普早年靠房地产起家,谈话中时不时冒出地产相关的想法。被问起人工智能竞赛时,他回忆起与Meta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一同参观大型数据中心的情景。“五角大楼以前可号称有史以来最大的建筑,”他惊叹道,“跟这里比简直像个玩具。这些才是人类构想过的最庞大的建筑。”
如今特朗普称扎克伯格是“非常好的朋友”,还打趣道“跟我第一任期时天差地别。”当时他与Facebook多次激烈交锋,甚至一度威胁要把扎克伯格送进监狱。
就连美国棘手难解的债务危机,他也用房地产的逻辑类比。特朗普称,若以地产大亨的视角来看,美国不断攀升的财政赤字其实没那么可怕。他提出,可以算算美国本土及各类天然资源的总价值,譬如科罗拉多大峡谷乃至周边海域。“把这些资产全部估值,总额可达数百万亿美元。”特朗普表示。照这么算“即便国债规模达到40万亿美元,整体负债水平依旧很低。”
正如《财富》记者葛继甫近期撰文所言,常年深耕地产行业的经历,塑造了特朗普的执政理念与决策风格。包括特朗普集团在内的众多地产巨头,均由个人或家族全权掌控,谈判以当面沟通为主,交易敲定效率极高。即便已执政五年半,每当政府运作与政策制定无法遵循这套行事逻辑,特朗普都会很不满。
关税、股权布局与38万亿债务难题
谈到最高法院近期裁定近半数去年“解放日关税”举措违宪一事,特朗普愤愤不平地吐槽:“真让我气坏了。”
虽说他对判决满心不悦,但让他恼火的并非判决本身。他坦言仍能另寻途径推行关税政策,只是流程更慢且须依托其他法律依据。他原本预估这套关税政策每年可为美国创收6000亿美元(不少经济学家认为预估数字严重虚高),如今新规下这笔收入近乎腰斩。
真正令他火冒三丈的是,这项裁决并未附加例外条款,没能让他留存裁决生效前已经征收的全部关税款项。“试想一下,那些敌视美国,多年来一直占我们便宜的国家,现在居然要退还他们1490亿美元。”(有研究指出,多数关税成本最终由美国进口企业与本土消费者承担,这些企业有权申请退税,白宫方面对部分研究结论不认同。)
此事背后暗藏更深层的利害关系。数十年来,特朗普一直主张对进口商品征收高额关税,近来更是直言关税是“词典里最妙的词汇”。进入第二任期后,他与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原本设想依靠关税开辟可观的新增财政收入,甚至提议设立对外财税征管机构,如此一来无需在征税季加重本国民众税负,也不必削减社保与医保等民生福利。
这套增收策略的另一大核心举措是企业股权投资,只是目前该渠道收益规模尚小。过去两年间,特朗普政府多次选择直接入股美国企业,而非采用资金救助、税收补贴或是财政拨款等传统扶持方式。
特朗普与卢特尼克一派认为,此举既能帮扶陷入困境的美国企业,还有望获得投资回报,实属明智之举。倘若财政部能取得顶尖风投机构及其出资方那般高额收益,长期推广开来便能有效缩减财政赤字。企业若能从破产困境逆袭,创造千亿市值,美国民众理应跟着分一杯羹。
反对观点则认为,真正的自由市场是民主制度的基石,这就要求政府不得干预企业经营管理。一旦政府持有企业股份,未来的执政当局可能逾越权力边界。更何况,绝大多数风险投资最终都以失败收场。
在特朗普看来,政府是否介入经营陷入困境的美国本土企业,主要取决于其中的商业机遇,二是企业负责人能否赢得他的认可。这一股权运作策略的典型案例是英特尔,去年夏天特朗普敲定持有该公司9.9%股份,市值约100亿美元。
这家老牌芯片巨头去年深陷困境,不仅市场份额持续下滑,巨额债务也令人担忧。“英特尔首席执行官陈立武专程前来拜访我,我对他印象不错,觉得此人很靠谱,”特朗普回忆道。彼时特朗普手握绝对主动权,联邦政府早已划定大笔芯片产业专项补贴,但尚未实际拨付给英特尔,成为谈判底牌。
特朗普回忆:“我当时提出,‘英特尔无偿出让一成股份给国家’。陈立武回了一句‘成交’。我暗想,‘糟糕!早知道就多要点。’”去年8月,这笔拨款正式转为政府持有的英特尔股权。
特朗普讲这件事时,一名助手快步上前递来打印好的英特尔股价走势图,放到我面前。特朗普称,短短8个月,美国政府持有的英特尔股份市值已暴涨至500 多亿美元。“这笔功劳算在我头上了吗?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是我促成的?”
被问及政府后续的退出方案时,特朗普显得毫不在意。他认为只要提前向市场释放清晰信号,逐步减持股份,就不会造成股价大跌。

英特尔一事,恰好体现出特朗普持股策略与海外竞争执念的相互交织。“英特尔本应稳居全球行业龙头,”特朗普表示,“当初一众企业纷纷从中国进口芯片,如果当时我在任,定会出台关税政策保护英特尔的发展空间。”谈及如今占据全球芯片产业主导的台积电,他补充道:“那样一来,这些市场份额本该全归英特尔,也不会有如今台积电的行业地位了。”
另一家受特朗普交易式施政影响的美国企业是波音。航空航天一直是美国保持巨额贸易顺差的领域,2024年该行业顺差规模约达千亿美元,而波音无疑是该领域头号出口企业。过去两年,特朗普开展各类贸易外交,频频劝说盟友承诺增购民航客机。卢特尼克在All-In播客中透露,波音高管总像跟班一样紧随左右,只因特朗普每敲定一笔大型海外订单,都能为波音多卖出50到100架飞机。
特朗普还兴致勃勃地说起,波音首席执行官奥特伯格封他为“年度金牌销售”,并称自己卖出的飞机数量,早已远超波音内部最顶尖的销售。就在笔者与他会面的三天后,特朗普在北京宣布,中方已敲定采购200 架波音客机。
被问及为何甘愿兼任波音“首席外销推手”时,特朗普答道,“我一心扶持美国本土企业,这么做不为私利,纯粹希望本土企业向好发展。”
通胀、战事与交易斡旋的局限
我们会面当日上午,美国参议院完成程序性投票,为凯文・沃什出任新任美联储主席扫清了任职障碍。同日,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最新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数据,通胀率从此前一月的3.3%攀升至3.8%。
这两件事一同印证了,哪些经济局势是特朗普力求掌控的,又有哪些是他无力左右的。
毋庸置疑,沃什由特朗普亲自考察后获提名,二人执政理念大体一致,均主张下调美国利率。特朗普认为,降息不仅能提振经济,还能大幅削减美国资产负债表上的一笔巨额开支。美国目前背负38万亿美元债务,依照当前利率水平,每天付息成本约30亿美元利息。(美联储无法直接决定长期国债利率,投资者认购债券时要求的收益率,受经济基本面、通胀水平等多重因素影响。不过秉持降息立场的美联储主席,或多或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作用。)
依照美联储常规调控思路,抑制通胀与降息诉求本就相互矛盾。加之伊朗局势推高油价、进一步加剧通胀,特朗普也只得接受现实,降息节奏恐怕只能延后。“战事一日不平息,各项经济数据都没有参考意义,”他坦言。
通胀、利率问题与伊朗局势有着共通之处,即这类难题无法靠个人斡旋谈判就能轻易化解。牵动伊朗冲突的复杂因素包罗万象,既有全球核军备竞赛,能源市场格局博弈,也有长达七十年间伊朗对美国霸权根深蒂固的戒备与抵触。即便身处战事,特朗普依旧将伊朗领导层视作执拗难缠的商业对手。
“他们总是言辞激烈,”谈及伊朗时他表示,“但我很清楚,他们内心迫切想达成协议。可每次谈妥后,送来的书面文件却和此前商议的内容完全不符。我当时直言:‘你们是不是疯了。’”
“这种行事方式不会再出现了”
即便深陷伊朗战事,油价居高不下,美股依旧接连创下历史新高。被问到市场韧性十足的背后原因,他表示,“纯粹是我们实力够强。”
这份底气很大程度源自各大科技巨头的资本开支。亚马逊、Meta、谷歌母公司等企业今年均投入超千亿美元,主要用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直接将科技行业推向惊人的发展高度。
多数美国民众对人工智能的乐观态度远不及资本市场。多项研究显示,由于担忧岗位流失与社会秩序动荡,美国民众对该技术的悲观情绪远超中国。总统身边的人工智能领域顾问们,比如风险投资家戴维・萨克斯,更是担心民间负面情绪或导致美国在人工智能竞争中落败。
面对普遍焦虑,特朗普并未回应就业层面的担忧,仅表示人工智能兼具利弊,应用时务必谨慎。“人工智能能造福人类,”他说,“在医疗领域,我已然见识到其实用价值。”
特朗普坦言,自己在人工智能领域最为引以为傲的举措,是助力Meta等科技企业建设专属能源工厂满足算力需求。“这些企业所需电力是当前现有供应量的两倍之多,”他说,“正是我批准兴建配套设施,才让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大幅领先中国。如今这些企业均自建供电系统,完全脱离公共电网供电。否则,我们根本没法跟人家竞争,拿下这场竞争太重要了。”

被问及任期结束后,谁能延续他这种斡旋谈判的行事风格,特朗普并未正面作答。“说不准,”他表示,“这种行事方式不会再出现了。”
通篇都在谈及取胜,我不得不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即特朗普引以为傲的美国优先式交易谈判,离开了他的主导便无从实现。毕竟,他曾直言自身权力仅受个人道德底线约束。我问他,任期结束后,这套谈判运作模式该如何延续。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特朗普答道,“说不准,这种行事方式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企业高度依附单一核心人物发展起来,一旦核心人物离场,其核心价值会大幅流失。苹果能从本土创新企业成长为全球巨头,充分证明了完善继任规划的重要性。倘若蒂姆・库克卸任后,公司没有约翰・特尔纳斯等得力高管接班,又或是当年史蒂夫・乔布斯没有选定库克作为接班人,这家企业势必早已走向衰败。
这也引出我最后一个问题:在特朗普心目中,谁最能继承他的交易思维?是小特朗普、马尔科・卢比奥,还是JD・万斯?话音刚落,我注意到副总统已悄然走入房间后排,准备听特朗普的回答。
“这一职位的接班人至关重要,”特朗普说道,“一旦选错人,必将酿成大祸。”(财富中文网)
译者: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