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扬帕牧场位于菲尼克斯以西约50英里（约80.47千米），四周矗立着巨柱仙人掌，向来是郊狼、长耳大野兔和响尾蛇的家园。镇上仅有的数百名居民，大多是冲着这里宁静的环境与澄澈的星空而定居于此。

然而，科技巨头们正打破这片沙漠的沉寂。曾经以牧场和农田为主的地区，即将变成新的科技中心，一个基本无人居住，只有一排排嗡嗡作响，消耗大量能源和水资源的GPU机柜组成的巨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当地居民对此无能为力。

2025年12月初的一个早晨，在距离牧场近一个半小时车程的菲尼克斯市中心，马里科帕县监事会通过了一项修正案，允许哈萨扬帕牧场的一块2,000英亩（约8.09平方千米）的土地重新划定为工业用地。尽管牧场周边的数百名居民签署请愿书反对该修正案，但投票结果仍然是一致通过。

2025年5月，开发商安妮塔·维尔玛-拉利安以5,100万美元的价格买下了这片广袤的沙漠，背后有一众顶尖科技投资者的支持，包括亿万富翁风险投资家、唐纳德·特朗普的超级捐助者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等。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打造巨型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吸引大型云服务商或“超大规模”科技巨头入驻，例如Meta、谷歌或OpenAI。

“目前已有六家到八家超大数据中心运营商表示有兴趣。”维尔玛-拉利安告诉《财富》杂志。在沙漠的晨光中，她作为赢家走出监事会的礼堂，身穿利落的灰色外套和黑色窄腿长裤，手持黄绿色的手包。她和律师、房地产经纪人、公关代表、私人助理和妹妹等团队成员微笑着合影留念，定格这一时刻。

43岁的维尔玛-拉利安出身印度移民家庭，从小在斯科茨代尔长大。对她来说，这次投票是她家族美国梦的又一个里程碑。20世纪90年代中期，她的父亲库尔迪普·维尔玛创立了Vermaland，如今已是亚利桑那州最大的土地与房地产公司之一。维尔玛-拉利安在土地开发领域深耕多年，凭借哈萨扬帕牧场交易，以及2025年8月以1.36亿美元出售的巴克艾地块，她已经成为亚利桑那州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竞赛中的新兴力量。

随着哈萨扬帕牧场的关键决议通过，维尔玛-拉利安现在能够提交详细的分区申请与场地规划。这一巨型数据中心将建有大型建筑，内部布满GPU机架，配备全天候冷却系统，供电容量达到1.5吉瓦，相当于100多万个家庭的用电量。维尔玛-拉利安和帕里哈皮蒂亚表示，项目建设成本预计约为250亿美元。

被重塑的美国地貌与经济发展格局

类似的故事在全美不断上演。这些超大规模的数据中心项目，不仅为人工智能热潮和中美科技竞赛提供算力支撑，同时也在改变地貌，给电网与地下水系统造成压力，重塑经济发展格局。

Alphabet、亚马逊、Meta等超大数据中心运营商，以及OpenAI和Anthropic等快速增长的人工智能公司，每年都在投入数千亿美元打造人工智能业务的实体基础设施。到2030年，美国的数据中心设备和基础设施年支出预计将达到1万亿美元。

针对数据中心项目，开发商、环保人士与乡村居民之间爆发了激烈冲突。多起冲突的最终交锋点，都发生在马里科帕县监事会的礼堂这样的地方。本地居民和硅谷支持的开发商轮流上台发言，而负责审批地方条例，制定市政预算的地方官员则就数十亿美元项目的利弊展开辩论。

在过去20多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数据中心一直是科技经济里相当低调的存在，那些外观朴素、方正的建筑，默默地为网站、电子邮件和云计算提供动力，很少引起公众的关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崛起彻底改变了这一切。数据中心对算力的极致渴求，把原本规模适中的服务器农场变成了占地数百万平方英尺，耗电量堪比中等城市，同时消耗巨量水资源的超级综合体。

政治气候也在推波助澜。特朗普政府把赢得与中国的人工智能竞赛列为核心国策，推出“人工智能行动计划”，以加速审批数据中心和扩张全美电网，而可再生能源的发展也因此陷入停滞。当前，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在美国经济中的增长占比持续攀升，民主党和共和党都在争相证明自己可以快速落地项目。这一目标与财力雄厚的科技和基础设施投资者高度契合。

随着算力需求飙升，投资者的政治影响力也水涨船高。比如，风投资本家帕里哈皮蒂亚的播客《All-In》的联合主持人、风险投资人戴维·萨克斯，现任特朗普的“人工智能与加密货币事务负责人”，就协助指导美国在人工智能竞争力和基础设施方面的战略。

2025年，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迅速升级为美国政坛的争议焦点，引发了围绕电力、水源、土地与就业问题的激烈辩论和基层抗议活动。批评者们警告称，数据中心推高电价，透支本已稀缺的水资源。两党中的支持者则认为，相关项目能够为发展滞后的社区带来经济增长与急需的税收。

目前，Meta正在路易斯安那州东北部建设的Hyperion园区耗资100亿美元，占地2,250英亩（约9.11平方千米），当地居民已开始抱怨交通拥堵与安全风险。在威斯康星州和佐治亚州，关于占用农田和污染环境的抵制运动同样此起彼伏。

维尔玛-拉利安的项目也不例外。地块周边社区的居民担心唯一水源的井水受到影响，也担心噪音、施工和不断上涨的能源成本会影响乡村沙漠生活方式和房产价值。在美国的人工智能建设过程中，这是悄然展开却一触即发的冲突缩影。

“被遗忘的继子”

当维尔玛-拉利安与团队在马里科帕县监事会的礼堂外庆祝时，76岁的凯西·弗莱彻与78岁的罗恩·弗莱彻却独自站在一旁。2020年，这对退休夫妇和祖父母从加利福尼亚州搬到亚利桑那州，原本只想在哈萨扬帕牧场旁一英亩的土地上静度晚年，享受美丽沙漠风光和日落景致。

他们对投票结果并不意外，但很沮丧。凯西表示，在托诺帕这个管理松散的乡村社区，居民几乎没有钱、时间，也没有政治影响力组织发起有效的反对。

“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恳求参会的人们。”凯西说，她和罗恩是当天唯一驱车一个多小时参会的居民。“我们就像被忽视的继子，没有人理我们，他们以为在这里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说，“我们想让大家知道‘努力抗争有用’，但太难了。”

弗莱彻夫妇的邻居谢丽斯·坎贝尔经营着一家传统火鸡孵化场，曾经在网上发起请愿，围绕潜在的光和噪音污染对环境的影响、交通和基础设施压力，以及对房地产价值的负面影响等问题征集签名，最终有近200个签名。

38岁的坎贝尔出生在马里科帕县，童年在菲尼克斯西北部的郊区瑟普赖斯市度过，“那时还有橙园、沙漠和一个大鸵鸟场”。她在线上听证会上表示，担心工业化的入侵会破坏散养火鸡的自然习性。她说：“我们不想要混凝土包围的柏油路，只会加剧夏季热岛效应。”她直言，修建通往此地的高流量主干道，对乡村居民和她的火鸡来说都是一场“毁灭性的噩梦”。

51岁的托尼亚·皮尔索尔是五个孩子的母亲，自1999年起就住在托诺帕，经营着一家小型犬繁育店。她花了几个周末挨家挨户走访，收集了100个签名反对该项目。“我最担心的是水，我们这里用的都是井水。”她说。

维尔玛-拉利安的水务律师米歇尔·范·夸特姆表示，项目完成后可能会与区域公共水务公司Global Water Resources合作，或由租户自行解决水源问题，包括开凿水井、建设储水设施或回收系统等。她表示，随着场地规划和入驻企业洽谈，用水量估算将更加明确，但她强调：“水源必须符合亚利桑那的水资源法规，包括项目所在地菲尼克斯活跃管理区严格的地下水管理条例。”

维尔玛-拉利安承诺，开发时将与住宅区保持距离，保留冲沟。冲沟是天然的沙漠通道，平时干涸，季风暴雨时会有大量水流。她明白当地居民“更希望建住宅，或者保持原貌”，并表示会采取“审慎”且“具有美学价值”的设计规划。

维尔玛-拉利安的土地规划律师温迪·里德尔承认，居民往往对长期徒步、骑马或越野的开阔土地有深厚的情感联结，即便这些土地归私人所有。她还指出，场地规划审查的后续阶段，托诺帕的居民依然有机会发表意见，届时开发商通常会就建筑高度及退距、绿化走廊等细节与邻里进行协商。

资本、权力与沙漠的未来

维尔玛-拉利安与丈夫和一双儿女居住在亚利桑那州的天堂谷，可能有一些硅谷人脉，但也带着好莱坞光环，这让一些当地的乡村居民感到不适。2025年，她因买下《老友记》演员马修·佩里溺水身亡的那处太平洋帕利塞兹的豪宅而名噪一时。2023年，她成立了电影制作公司Camelback Productions，还计划在离数据中心不远的亚利桑那的另一处房产上建造电影工作室。

在驱车前往哈萨扬帕牧场的路上，维尔玛-拉利安跟与她们父女二人合作数十年的房地产经纪人斯科特·特鲁伊特经过了她拥有的一块又一块土地。特鲁伊特指着道路两边的地块，细数维尔玛-拉利安多年来买卖的地产，目前已经成为住宅开发项目、仓库、零售店和加油站。

哈萨扬帕牧场土地之前的所有者，曾经为数千套住宅的大型社区项目取得了住宅用地规划许可，却因为2008年市场崩盘，导致项目停滞不前。即便后来市场复苏，该项目又遇到了新的阻碍。大约三年前，亚利桑那州的水资源监管机构停止发放新的供水保障证明，这是大型住宅建设项目的必备条件，也让原本的住宅开发计划难以重启。

这一监管限制并不适用于数据中心等工业用途，此类项目即便用水量等于甚至超过住宅开发项目，在分区规划审批时也无需获得供水保障证书。正是这一差异为维尔玛-拉利安打开了大门，她可以在无需事先证明长期供水能力的前提下，以其他用途收购这块土地。

对维尔玛-拉利安来说，该地块满足多项关键条件：毗邻帕洛弗迪核电站；附近就是天然气管线，未来新建燃气电厂能够为数据中心直接提供电力；最重要的是规模优势。这块地面积约2,000英亩（约8.09平方千米），足够建设大型数据中心园区。维尔玛-拉利安表示，在菲尼克斯西谷，这样面积的地块日益稀缺。“如今这么大的私有地块所剩无几。”她说，亚利桑那只有大约17%的土地归私人所有，其余都由州政府、联邦政府或美洲原住民部落掌控。

随着开发建设自菲尼克斯一路向西推进，西谷的变化几乎不可避免。距离此处不远，比尔·盖茨早前也购入了大量土地计划打造名为Belmont的智慧城市，包含数万套住宅、自动驾驶汽车与高速数字基础设施（目前尚未动工）。离托诺帕和哈萨扬帕牧场最近的巴克艾市，人口已经从五年前的9.1万人增至13万人，新冠疫情期间新增数千名居民。开市客已经入驻，塔吉特也即将开业。

尽管维尔玛-拉利安的项目遭遇部分社区的抵制，但总体而言，亚利桑那州的氛围支持增长，特鲁伊特说：“人人都想在这里建设数据中心。”西谷地区近期大量易手的土地原本都是农地。随着地价攀升和其他压力，农业经营越发难以为继，很多年迈的农场主又无人接班。“他们只能守着土地。”他指着路边的奶牛场说，“最终农场会被开发项目取代，已经卖了不少地。”

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热潮吸引了一众科技投资者，他们认为土地与电力是人工智能经济的下一个瓶颈，因而也是下一个风口。曾经炫耀与白宫往来密切的亿万富翁投资者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表示，与维尔玛-拉利安合作的哈萨扬帕牧场是他首次投资数据中心。两人通过共同好友，也是金融科技创始人的伊桑·阿加瓦尔结识。

“除了自有住房，我从不投资房地产。”帕里哈皮蒂亚坦言，“在意识到‘能源加数据中心’结合的价值之后，我才将其纳入可以看懂的投资领域。”

在他看来，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狂飙堪比当年互联网与移动技术崛起，不过在早期投资浪潮中，能源并非成败关键。他说：“在人工智能时代，能源成了核心资产，而数据中心正是能源最直接的载体。”

大肆建设的算力设施的核心疑问

维尔玛-拉利安很欣赏哈萨扬帕牧场周围的景色，不过她仍然认为自己的开发是务实之举。

她提到自己在斯科茨代尔的一处公寓楼的经历，当地曾经规划建设的一栋高层建筑会遮挡居民看向驼峰山的景观。“大家都很不满，但项目还是推进了。”她说，“建的是一家对社区有益的酒店，后来为城市带来了旅游收入。”

谈到哈萨扬帕牧场，她表示：“必须考虑项目对社区的更大福祉。分区规划一成不变会限制社区适应发展，很难实现负责任地增长并规划未来需求。”尽管如此，维尔玛-拉利安也承认，托诺帕的居民“可能只是把我当成一心想赚钱的开发商。”

她的野心不止于数据中心。随着诸多好莱坞制作项目离开加利福尼亚州，维尔玛-拉利安计划把另一块靠近10号州际公路，离哈萨扬帕牧场不远的地块，开发成包含电影制片厂、室内游乐园和一座小型数据中心的综合设施。

“从加利福尼亚州的伯班克开车过来大约四个半小时。”她说，自己现在大约四分之一的时间用于电影制作。她是2024年电影《Doin’It》的制片人，该片在西南偏南电影节（SXSW）首映；还有刚杀青的莎士比亚改编电影《Patel》，由卡尔·佩恩主演。最近她在英国伦敦完成了跟《魔法坏女巫》主演辛西娅·埃里沃合作的项目，还有两部新片正在筹备中。

人工智能行业的发展速度惊人，尽管数十亿美元正在投入新设施，但核心疑问依然存在，即企业当前大肆建设的算力设施，是否能够在预期时间内匹配市场需求。如果需求放缓、转向或进一步集中，数据中心热潮可能就会变成泡沫。但在地产行业摸爬滚打数十年的维尔玛-拉利安表示，她对数据中心市场下行并不担心。她认为，即便需求发生变化，她开发的地块仍然可以转为制造、物流或其他工业用途。

在投票结束后，维尔玛-拉利安长舒了一口气。她早就知道有反对项目的请愿和电子邮件，虽然自信能够获胜，但结果远非板上钉钉。近期，在菲尼克斯东南郊繁华的郊区钱德勒市，另一座人工智能数据中心项目尽管得到了亚利桑那州的前参议员基尔斯滕·西内马的支持，但还是在居民的强烈反对下被市政府否决。

在马里科帕县监事会的听证会上取得胜利，又快速考察了哈萨扬帕牧场后，维尔玛-拉利安启程返回洛杉矶，她还有一场与Netflix的会议和一位投资者的电话。

而在托诺帕，凯西·弗莱彻仍然表示反对项目，但对维尔玛-拉利安并无恶意。弗莱彻说：“我认为她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年轻女性。祝她一切顺利，我只是不想自家后院建起数据中心。”

对社区的其他人来说，失落感是切身的。托尼亚·皮尔索尔表示：“以前这里可以看到银河，这是我们搬来的原因。”她虽然自认是支持资本主义的保守派，但看着宛若天外的沙漠生态系统被工业基座覆盖，依然让她感到心痛。她说，“我忍不住想哭。

编者语：

·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对水资源和电力的巨大消耗，正与有限的水资源和电网承载力产生直接冲突。在评估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等基建规划时，必须将水资源压力与能源结构作为与土地、网络同等重要的前置约束条件。

·科技资本承诺的税收与就业增长，与当地居民切身感受的房产贬值、环境破坏（光、噪音污染）及生活方式冲击形成鲜明对比。若缺乏有效的社区沟通与利益补偿机制，技术进步可能加剧本地社群与外来资本的割裂，这是期望以科技经济带动增长的地区需前瞻性应对的治理课题。

·万亿美元级别的投资基于对人工智能需求持续爆发的预期，但若需求不及预期，这些高耗能设施可能成为“搁浅资产”。这要求投资者与政策制定者在数据中心建设热潮中保持风险意识。（财富中文网）

财富中文网对原文有删减和调整

译者：Feb

编辑：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