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韦斯与彼得·蒂尔（Peter Thiel）在Uber、X和《自由报》联合举办的活动中合影。图片来源：LEIGH VOGEL-GETTY IMAGES

2025年的一个晚上，在美国华盛顿特区举办的一项活动上，巴里·韦斯（Bari Weiss）大步登台的瞬间，座无虚席的观众席旋即欢声雷动。她外披一件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内搭飘逸连衣裙，足蹬高跟凉鞋。这位41岁的媒体新贵在落座后向观众微笑致意，并妙语开场：“我太爱华盛顿了。在纽约，我的魅力值顶多有3分；可是在这里，少说也有7.5分。”

言归正传后，韦斯便转向她的嘉宾帕尔默·勒基（Palmer Luckey），就美国外交政策与武器的未来与这位年轻的防务科技企业家、同时也是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支持者展开深入对谈。在场观众无不凝神倾听。

“她真是一位采访高手！”一名观众赞不绝口，“整体感受确实非常平衡，这是一场睿智且富有启发性的对话，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政治意图。”这名观众在离场时还收获了不少《自由报》（The Free Press）的纪念品，其中甚至包括一双印有刊标的袜子。

韦斯的拥趸远不止于此：成立仅三年的《自由报》已经拥有超过175万名注册用户，其中付费用户约18万。这份刊物连同她本人，已经成为美国媒体界一股新兴力量的旗帜——他们郑重宣告，其使命就是将美国从无谓的党派斗争中“拯救出来”。

2025年10月，这场运动获得强力助推。就在华盛顿活动举办前夕，执掌派拉蒙天舞（Paramount Skydance）的亿万富翁大卫·埃里森（David Ellison）收购了《自由报》，并任命韦斯为集团的旗舰媒体CBS新闻（CBS News）的总编辑，直接向他本人汇报工作。

韦斯对自身使命的阐述，足以让任何一位公民课老师感到欣慰：她希望借助CBS的广泛影响力，在美国政坛开辟高尚辩论的新纪元，助力国家摆脱当前左右对峙的泥淖。然而，来自媒体界和政治左翼的批评人士对其反“觉醒文化”的立场大加挞伐。HBO的《上周今夜秀》（Last Week Tonight）的主持人约翰·奥利弗（John Oliver）犀利指出，韦斯“多年来的所作所为，往轻了说是有失责任，往重了说实属蓄意误导”，并将她的任命视为埃里森“试图将逆潮流的右倾观点注入一家美国标志性新闻机构”的举措。在CBS奉献四十余载的传奇播音员丹·拉瑟（Dan Rather），更是将韦斯的上任称为“CBS新闻史上的至暗时刻”。

有一点毋庸置疑：韦斯必须证明，她执掌这家美国顶尖新闻机构的权杖是凭实力赢得的，而非仅仅源于一位亿万富翁的心血来潮。在这个所有新闻机构都面临盈利与编辑独立双重困局的时代，她面临的注定是一场鏖战。

崛起的新星

巴里·韦斯虽然不是人人都欣赏她，但其声名鹊起之势却是不争的事实。在格雷顿·卡特（Graydon Carter）、安娜·温图尔（Anna Wintour）这类传奇主编的影响力逐渐褪去的时代，韦斯却罕见地在文化思潮中赢得一席鲜明地位。

“她与《自由报》的创立堪称一部当代传奇。”《时代》周刊（Time）的前总裁基思·格罗斯曼（Keith Grossman）评价道，“在遭到《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的排挤与放逐后，她仍然坚守立场，最终创立《自由报》。”

确实，韦斯最初进入公众视野，正是凭借2020年那场与《纽约时报》的高调决裂——她撰写公开信，指控报社高层未能在她因为其非正统政见而遭受内外“围攻”时给予保护。这封引爆媒体圈的公开信，早早预示了韦斯善于在正确时机挑起恰当论战的独到天赋。

韦斯与《纽约时报》的公开决裂，更是因为科技巨头长期对媒体不公报道的积怨，使她与东海岸知识界之外的新兴权力基础结成了坚实同盟。2021年，在著名风投家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与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等硅谷风云人物的鼎力支持下，她创办了一个名为《常识》（Common Sense）的时事通讯[刊名取自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的著名政论手册]。仅仅一年后，该刊便壮大为现在的《自由报》。

如今，韦斯依然维系着与科技领袖的紧密联系与思想共鸣，其中包括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a16z）主导航空航天、国防及基础设施领域投资的合伙人凯瑟琳·博伊尔（Katherine Boyle），以及直言不讳的自由意志主义者、言论自由倡导者乔·朗斯代尔（Joe Lonsdale）。2024年，她还与后者共同创立奥斯汀大学（University of Austin）。这所坐落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学术机构，致力于成为传承古典思想、开展开放且不受桎梏之思辨的论坛。

韦斯究竟意欲在CBS推行何种变革？面对《财富》杂志的屡次采访请求，这位《自由报》的创始人通过其公关团队三缄其口，理由是她刚刚上任。在这道公关屏障之外，更有一道森严的实体防护——据称其保镖团队的每日耗资高达1万美元。在CBS近期刚刚以节约成本为由裁减两千余名员工之际，如此铺张的安防支出自然引发众议。

尽管初期密不透风，但韦斯的新政动向仍然不胫而走。据悉她正在试图从福克斯新闻（Fox News）等右翼媒体招揽主播，目标直指布雷特·拜尔（Bret Baier）；同时撬动个人人脉，力邀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及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等重量级人物出任嘉宾。与此同时，CBS内部流传着她在新闻策划会上引发争议的轶事：据传她曾经提议邀请《达·芬奇密码》（The Da Vinci Code）的作者丹·布朗（Dan Brown）探讨卢浮宫（Louvre）的艺术品大劫案，还建议采用BuzzFeed风格的榜单形式推介日本新任首相的音乐品味。这些举措—连同她在2025年裁撤专注于种族与文化议题报道的团队的决定—同样招致部分员工的强烈抵触。

CBS的困境

这些举措是否明智尚存争议，但韦斯必须对CBS实施铁腕革新已经是不争事实。这家老牌电视网现在危机四伏：母公司派拉蒙环球集团（Paramount Global）此前支付1,600万美元，就美国总统特朗普对CBS提起的诉讼案达成和解，这一屈服不仅重创声誉，更被视为特朗普成功压制媒体批评声浪的标志性事件；更为致命的是，CBS的节目编排远逊于福克斯新闻和‌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导致其在竞争中节节败退。

但这家公司还面临一个困扰整个行业的终极困境。一个残酷数字足以说明一切：64岁。这是广播电视观众的中位年龄。当这批观众持续老化却不见年轻群体接替时，CBS任命41岁的韦斯执掌编审大权，无异于在沉没的泰坦尼克号（Titanic）上重排甲板座椅。

“颓势已定，而且将持续恶化。”《时代》周刊的前总裁格罗斯曼直言不讳，“即便请来‘巨石’强森也回天乏术。”他强调称，CBS的唯一生路在于开拓新的营收渠道与分发策略；若仅仅通过右倾转型来争夺福克斯的观众群，“即便韦斯能力出众”，充其量也只是贴上一片治标不治本的创可贴。

与此同时，《自由报》的总裁兼出版人丹尼斯·K·伯曼（Dennis K. Berman）宣称，该刊将始终致力于服务“理性者同盟”。

“我们立志以更优质的对话拯救美国。”他说，“其核心是营造一个可信赖的理性平台，让人们在获取真实信息的同时，也学会求同存异。”

据预测，《自由报》在2026年的营收有望突破2,000万美元。对于一家创立仅三年的媒体而言，这一成绩着实亮眼，但相较于CBS电视及媒体部门在2024年创下的43亿美元调整后利润，则显得微不足道。员工规模亦相去甚远：《自由报》仅有50余人，而CBS新闻则拥有数千名员工。

不少业内人士对韦斯麾下这家新锐媒体与传媒巨头的联姻效果存有疑虑。“CBS新闻的观众老龄化问题突出。”尼曼新闻实验室（Nieman Journalism Lab）的编辑劳拉·哈泽德·欧文（Laura Hazard Owen）直言，“白手起家创办一家成功的纯数字媒体固然不易，但我看不出这如何转化为振兴一家积重难返的传统新闻电视网的能力。这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挑战。”

如果存在解决方案，突破口很可能就在于流媒体和短视频——这既是年轻群体偏好的内容消费模式，亦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等传统新闻巨头正在全力转向的赛道。《自由报》的负责人伯曼提到Paramount Plus时充满热忱，暗示该平台有望成为新闻传播的创新载体。

若能大胆想象，未来或许依稀可见：韦斯通过为CBS注入全新的政治视角，并打造多样化的新闻分发机制，或能助其重获增长，至少稳住阵脚。但这一战略若要取得成功，不仅需要巨额资金投入，更需要仰赖一位耐心的所有者愿意给予她充足的时间去执行。至于CBS的新主人是否具备这份远见与定力，依然有待时间检验。

埃里森拒绝就CBS的商业计划发表置评。但一位接近派拉蒙的知情人士透露，他任命韦斯的决定源于二人对犹太复国运动的共同热忱所建立的深厚联结。这种基于理念共鸣的私人情谊，或许可以让韦斯在实践其媒体愿景时获得较其他高管更宽广的施展空间。

近年来，商业巨头收购知名媒体品牌后最终对行业幻灭的案例比比皆是。亚马逊（Amazon）的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收购《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时曾经宣布宏图大计，随后却大幅缩减投入；而黄馨祥（Patrick Soon-Shiong）接手后的《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更是始终伴随着经营争议与亏损。

基准资本（Benchmark）的媒体行业分析师丹尼尔·库尔诺斯（Daniel Kurnos）透露，许多人最初将大卫·埃里森视为倚仗其父——甲骨文（Oracle）的传奇执行董事长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声望的纨绔子弟。但据库尔诺斯观察，近年来好莱坞业界已经逐渐转变看法，认为他“睿智过人、见解深刻且极具价值创造能力”。

韦斯将CBS重塑为激发公民精神与理性辩论平台的尝试，或许带着几分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但至少此时此刻，她既握有发展势头，更赢得资本背书——这已经足够成为破局的起点。

译者：任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