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魅(disenchantment)指的是世界变得去神秘化、世俗化和合理化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神话、魔法和宗教或超自然的解释不再对人类的理解和制度产生效力。
这一概念由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推广,他描述了现代性背景下的“世界祛魅”(Entzauberung der Welt)。韦伯认为,随着科学和理性的进步,传统的宗教和魔法世界观逐渐衰落。人们不再认为自然界充满了精灵或神灵,而是被非人的法则和力量所支配。这是现代西方社会的一次关键转变。
这些非人的法则和力量包括:科学和理性、官僚主义与法律,以及经验证据与技术解决方案。韦伯将现代性称为理性化的“铁笼”——在这个世界里,魅力、神秘和神圣的旨意都被冷酷的算计和可以预测的规则所取代。社会生活围绕规则、制度和效率展开,人类行为被视为需要计算和优化之物。
随着世界变得越来越可知和可以预测,一些人认为它在情感或精神上也变得空洞。因而,在很多时候,意义或敬畏感都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幻灭感——感觉生活缺乏神秘,也从无更高的目标。
韦伯说:“我们时代的命运具有理性化和理智化的特点,尤其是具有‘世界的祛魅化’的特点。”“这意味着不再存在神秘的、不可估量的力量……而是原则上,人们可以通过算计来掌控一切。”在加拿大哲学家查尔斯·泰勒看来,祛魅有两个关键点:一是从一个被施了魔法的世界转向一个更加内在的世界,二是发展出一种“缓冲自我”(buffered self),将内在自我与外部世界隔离开来。这样的祛魅不仅仅是超自然的信仰的丧失,而是我们对自身以及我们与世界关系的理解发生了根本变化。
祛魅所去除的那个世界,充满了神灵和道德力量,而且这些力量对人类有影响;也就是说,自我和这些力量之间的界限是具有一定渗透性的。由于界限不清,它像是“被施了魔法的”或“着魔的”(enchanted),因而可以说是一个“魔法”的世界。此点暗含在术语“祛魅”之中,因为它能够被视为祛除魔法的一个过程。这在德语原词里看得更加清楚:韦伯的Entzauberung就包含Zauber(魔法)一词。
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以及别处,韦伯提出了宗教是魔法消除的原因这一观点;基督教的一神论帮助减少了相信精灵和恶魔的异教徒人数。无论魔法比喻什么,非信仰者和信仰者同样蒙受损失。
在很久以前,也就是世界被祛魅之前,施魅的本意应该是运用魔法或巫术。它假定这样一种环境,人们认为自己时时都有可能被人攻击,个人意志常常会受制于魔咒的不可抗力。如此对魔法或巫术的运用是亵渎上帝的,所以泰勒正确地指出:“祛魅的过程最初是因为宗教原因而实施的,它的内容是使所有与精灵和力量有关的习俗丧失其合法性,因为据说它们不是忽视了上帝的力量,就是干脆与之对抗。”
被祛魅逼出局外的那个早期世界的第二个特征是,意义存在于宇宙中,“宇宙反映并展现伟大的存在之链”。存在被理解为有层次的,分等级的,因此有些事物会共享意义,甚至共享权力。在被施了魅的世界里,意义存在于我们之外,可以让我们落入它的力场。它从外部与我们不期而遇。
然而,在现代世界中,“思想和意义只存在于心智中”,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不可能以任何方式取决于它们的意义,因为意义必然是从我们的心智中投射到它们之上的。“事物只有在唤起我们的某种反应时才具有意义,这与我们的生物本性有关,因为我们能够作出这样的反应,也就是说,我们是有感情、有欲望、会厌恶的生物——即拥有(最广义的)心智的生命。”心智有其界限,因此那些思想、感情等等都位于心智“之内”。
正是基于此,我们开始生活在一个注重“内在性”(immanence)的世界,也就是说,所有的意义和价值都是在人类的经验和物质世界中找到的。个体将意义、价值和道德判断的来源从外部神圣秩序转向自我内部的体验、反思与情感结构。其结果是,主体从宇宙秩序中“脱嵌”出来,成为自我反思、独立决定生活意义的存在。
内在性不只是心理上的自我意识,而且是人拥有“强评估”(strong evaluation)能力的根据。泰勒说:“我们不仅是有欲望的生物,我们的行为是为了满足欲望,而且我们也会评估这些欲望;我们会判断哪些是更高级、更有价值的,哪些是低级的。”这种强评估构成内在意义的源泉,即我们不仅仅在“如何做”中作出选择,更在“什么值得做”中构建生活方向。它是人之为人的基础,使得即便在失去了外在宗教的现代社会,人依然可以通过“内在性”实现对生活意义的深层回应。
在这个过程中,催生出“缓冲自我”,作为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保护层。它将自我与外部力量的潜在影响隔离开来,使其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和自我决定权。作为一种现代自我认同结构,个体将自己视为一个边界分明、自治的意识体,这也可能导致一种脱离世界、专注于个人体验的感觉,存在孤立与封闭的风险。
相比之下,原始的“渗透自我”则更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是神秘主义和超自然主义的。作为一种前现代的人类主体结构,其内在与外在、精神与自然、神圣与世俗之间的界限是开放的、可以交互的。个体不是封闭的主体,而是与神灵、宇宙、自然、他人形成有机互动的整体。心灵能够被外界力量“穿透”,包括神的感召、魔法的影响、自然界的暗示等。
泰勒并非全然赞同“缓冲自我”的胜利。他指出,现代人依然渴望“丰足时刻”(moments of fullness),这暗示人类仍然在寻求与世界、他人、神圣之间的深层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