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10日,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阿尔特曼在旧金山的住所遭遇纵火袭击未遂,嫌疑人据称是20岁的丹尼尔·莫雷诺-加马。这起事件将两个名称相似的反人工智能组织推上风口浪尖,即“暂停人工智能”(Pause AI)和“停止人工智能”(Stop AI)。尽管两家组织均已谴责暴力行为,表示嫌疑人绝不是组织成员,但压力并未就此消失。
据调查,莫雷诺-加马曾前往OpenAI总部,用椅子想砸破大楼玻璃门,还威胁要在大楼内纵火。追溯过往,人们发现他曾活跃于“暂停人工智能”的Discord社群,也让外界重新审视“停止人工智能”组织去年针对OpenAI的行动。
一场旨在“给人工智能减速”的运动
2023年5月,“暂停人工智能”在荷兰乌得勒支创立,创始人是乔普·梅因德斯玛,最初的目标是阻止所谓的“危险前沿人工智能”,首次抗议活动选在了微软位于布鲁塞尔的游说办公室外。该组织的名称来源于生命未来研究所在2023年3月发表的一封公开信,这家研究所目前也是该组织最大的单一资助者。如今,“暂停人工智能”已发展成为拥有各地分支的全球性草根运动。
其中,名为“美国暂停人工智能”(Pause AI US)的独立组织,由伯克利的霍莉·埃尔莫尔领导。她是毕业于哈佛大学的进化生物学博士,曾在一家关注野生动物福利的智库工作。
莫雷诺-加马曾多次在“暂停人工智能”的Discord频道发表言论,在2025年12月3日的一则帖子里,他写道:“午夜将至,是时候付诸行动了。”“暂停人工智能”回应称,该嫌疑人两年前加入社群,累计发布过34条消息,但没有明确煽动暴力的内容。

埃尔莫尔告诉《财富》,奥尔特曼的住宅遇袭时,她正前往华盛顿特区,准备在国会山举行一场和平示威并与国会议员会面。“我刚落地,突然就有人问我奥尔特曼家遇袭的事,”她说。“我一边努力推动着为之自豪的事业,始终认为通过民主手段推动民主变革是正确的方式,一边被迫就这起可怕的事件发表评论,还被抹黑与此事有关。”
她强调,“暂停人工智能”组织一直明确禁止诉诸暴力。她指出,嫌疑人的言论发表在全球Discord频道,并非“美国暂停人工智能”内部渠道,嫌疑人在组织内无任何官方职务。为了避免与极端观点产生关联,“暂停人工智能”会对志愿者进行严格的审查,并严格控制信息传递。
然而,长期关注两个组织的独立研究员尼里特·魏斯-布拉特对埃尔莫尔的说法持保留意见。她在2024年的纪录片《自杀之城午夜将近》中发现,“为了人类”播客主持人约翰·谢尔曼采访埃尔莫尔时,她正举着“面对比人更聪明的人工智能,人类无法生存”的牌子。
魏斯-布拉特说,尽管埃尔莫尔从未主张暴力,并通过积极呼吁的方式希望人们意识到人工智能带来的威胁,但她仍在不断渲染“人类濒临灭绝”的末日风险。
她补充说,“当像埃利泽·尤德考斯基这样著名的人工智能末日论者,不断坚称人类即将灭绝,有人走向极端行动并不奇怪。”尤德考斯基曾著有《如果有人制造,所有人都会死》一书。“那些焦虑且试图寻找人生意义的年轻人,很可能被人工智能末日论激化,即便这些话术没有直接煽动暴力。”
巴斯大学讲师、《停止机器:反技术极端主义崛起》一书的作者毛罗·卢布拉诺提醒,主张以暴力摧毁技术的组织,与倡导监管或暂停技术的组织区别很明显。“人们很容易把煽动暴力与提高人工智能风险意识的团体和运动混为一谈,”他说。
策略分歧,转向直接行动
奥尔特曼的住宅遇袭约五个月前,OpenAI总部曾经历过一次惊魂时刻。当时有目击者报警称,27岁的山姆·柯克纳威胁要去旧金山几处OpenAI办公室“杀人”,导致公司一度要求员工就地避险。
柯克纳是“停止人工智能”联合创始人,2024年他与45岁的吉多·赖希施塔特共同创立了该组织,两人此前都参与过“暂停人工智能”的活动。

“是我把他们赶出去的,”埃尔莫尔表示,分裂源于策略上的分歧,“停止人工智能”创始人主张采取涉及违法的“公民不服从”行动,而“暂停人工智能”明确反对。自立门户后,赖希施塔特和柯克纳多次针对OpenAI发起抗议,赖希施塔特还在Anthropic总部外绝食抗议。
去年12月初,赖希施塔特因违反法院禁止进入OpenAI办公区域的命令被关进旧金山监狱,此前他就曾因此被捕。此外,“停止人工智能”还在去年11月制造了登上全美头条的新闻:奥尔特曼与金州勇士队主帅史蒂夫·科尔出席活动时,该组织一名法律顾问团队成员当场向奥尔特曼送达了传票。
然而,该组织的势头在柯克纳失踪后陷入瓦解。有报道称,柯克纳曾提议放弃非暴力原则。在一次内部纠纷中,他据称袭击了另一位领导人马修·霍尔,随后便销声匿迹,至今仍然下落不明。
近日,“停止人工智能”在X平台发文称,赖希施塔特和柯克纳在去年都已被除名。该组织表示“始终奉行非暴力主义”,且现任领导层致力于通过和平方式表达诉求。对于莫雷诺-加马,该组织表示,此人曾在公共论坛询问“谈论暴力是否会被禁言”,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便停止了所有活动。“此事发生在他涉嫌犯罪数月前。”
“停止人工智能”五位联合领导人之一瓦莱丽·赛兹莫尔告诉《财富》,有些成员担心与奥尔特曼遇袭事件扯上太多关系。“但从个人角度看,我们做的非暴力组织工作才显得更加重要,要为人们提供暴力之外的选择。”她说。
赛兹莫尔补充说,该组织仍然重点在旧金山抗议前沿实验室总部,上个月还参加了当地“停止人工智能竞赛”抗议活动。
关于人工智能激进主义及其风险的深层思辨
巴斯大学讲师卢布拉诺指出,反技术激进主义并非新鲜事,最早可追溯到19世纪英国反对机器和工业化的纺织工人卢德分子(卢德分子是指19世纪初英国工业革命时期,以捣毁纺织机器为手段,抗议工厂主利用新技术压低工资、恶化工作条件的纺织工人——译者注)。

在他看来,人工智能汇集了人们对技术的恐惧。“技术被视为一个整体系统,各部分相互依存,”他说,“随着人工智能被部署到战争、员工监控甚至示威者管控中,有种技术寡头想借人工智能控制人类的意味。”
卢布拉诺建议政府和公众与反人工智能组织对话,而不是简单将其斥为技术恐惧症或反技术者。“卢德分子并非反对技术,而是反对不加约束地推行技术,扰乱生活。这些当诉求长期被忽视,最终就会诉诸暴力。”他警告称,忽视人们的担忧会加剧不满情绪,在边缘人群中催生更极端的行为,但将暴力行为归咎于这些组织的存在是错误的。
然而,独立研究员魏斯-布拉特坚持认为,“暂停人工智能”和“停止人工智能”等组织的观点和行动仍可能导致激进化,进而引发恶劣后果。
“警告信号一直存在,比如去年11月OpenAI办公室封锁事件,”她说,“真正的问题是,那些不断煽动人工智能恐慌的人,打算什么时候为这种激进化的后果承担责任?”
埃尔莫尔则对未来保持乐观。她认为,随着公众对人工智能议题的理解不断加深,届时和平行动主义与孤立暴力行为不再那么容易混为一谈。“人们终会明白,不能轻易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她说。
编者语:
·科技向善的“校准机制”:反AI激进主义的兴起,实质是社会对“技术脱缰”的本能防御,倒逼科技巨头在追求通用人工智能突破时,必须将安全对齐与社会共识纳入考量,而非仅关注性能与规模增长。
·面对AI深度介入生产力带来的职业危机感,社会应警惕单纯的情绪化“技术恐惧”,引导公众善用AI工具,在拥抱创新效率的同时,建立透明、可控、普惠的AI发展秩序。
·从“防御式焦虑”转向“参与式共建”:与其被动担忧AI威胁,不如主动参与规则制定。当技术开发者的“速度焦虑”与社会公众的“安全焦虑”达成共识,技术进步才能推动正向循环。(财富中文网)
财富中文网对原文有删减和调整
译者:夏林
编辑: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