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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滥用到医用,企业掘金极富争议的迷幻药市场

从滥用到医用,企业掘金极富争议的迷幻药市场

Jeffrey M. O’Brien 2020年02月29日
从硅谷传奇人物,到亿万富翁金融家,再到专利律师,许多人都意识到迷幻药行业即将走出黑暗,潜力巨大。

菲利斯的奇幻之旅

距离盐湖城大约20分钟车程的犹他州Solitude滑雪度假村,犹如一处世外桃源。就在这座大山中,蒂姆·菲利斯和我踽踽独行。这是星期二下午,我们穿着雪鞋,踩在两天前下的大雪上,嘎吱嘎吱地走着。尽管这条单行道上空无一人,但脚下传来的噪音,让我们很难听到彼此的声音。于是,就像他习惯做的那样,菲利斯提出一套解决方案——他手持录音机,我来提问;我们走的时候,他直接对着麦克风回答,必要时重复一下;采访完后,我们一起静心领略周围的壮丽美景,然后再来张自拍。就这样办,先来个开场白怎么样?

“让我想想看。”他说。“我是蒂姆·菲利斯,此刻在犹他州的荒野中,与我的好朋友奥布莱恩一起欣赏这片白雪皑皑、散发着静谧之美的广阔土地。”说实话,我们其实不算特别亲密。我的意思是说,尽管平日里很谈得来,但这确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喜欢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也算是个企业家吧,有时会录制一些播客,爱好广泛,但对什么都一知半解,也写过几本书名可疑的著作,比如《每周工作4小时》(The 4-Hour Workweek)和《泰坦的工具》(Tools of Titans)。我目前主要致力于推动迷幻药的研究,希望找到精神顽疾的治疗之道。”

说到点子上了,菲利斯!但他有点过谦了。这位42岁的大师级人物著有五本畅销书,他主持的访谈式播客蒂姆·菲利斯秀(The Tim Ferriss Show)拥有近5亿次下载量。他还是一位极其成功的天使投资人,对优步、推特、阿里巴巴、Shopify、Duolingo和Facebook等重量级公司的投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本人的气质完全符合万千粉丝对偶像的期望:健康、精力充沛、好开玩笑、思虑周到。一言以蔽之,眼前这位简直无可挑剔!

如今,菲利斯正在利用他的傲人天赋探索这项全新的事业。最近这些时日,许多人都在推动迷幻药剂成为一味灵丹妙药,用以攻克一系列具有潜在致命性的精神疾病:强迫症(OCD)、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阿片类药物成瘾、酗酒、饮食失调、丛集性头痛、自杀念头等等。而菲利斯俨然已经成为这场运动的拥趸者,不停地为之鼓与呼。他以其特有的方式,信心满满地宣称,迷幻药的作用堪称一款史诗级,很有希望化解全球精神病危机。“我认为未来五年绝对是一扇金子般宝贵的时间窗口。我们有机会用相对较少的钱来产生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影响,并深刻改善数百万人的生活。”他说。“像这种能够立竿见影的机会着实不多。”

要应对这场全球危机,显然需要另辟蹊径。“精神疾病”是一个大得有些荒唐的箩筐,似乎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但作为一个整体,精神疾病对社会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美国国家心理健康研究所表示,近五分之一的美国成年人患有某种形式的精神疾病。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世界有3亿人患有焦虑症。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数据显示,每40秒就有一人死于自杀——仅每天自杀的退伍军人就有20人之多。根据美国军医总长的说法,近2100万美国人至少患有一种瘾,这个数字只会与日俱增。由精神病学、公共卫生、神经科学等领域专家组成的柳叶刀委员会预测,到2030年,目前在各国呈上升势头的精神疾病相关成本将达到16万亿美元,其中包括由此造成的生产力损失。目前的医疗标准显然对一些人有利。2017年,抗抑郁药物的销售额超过140亿美元。但SSRI类药物,即有助于提高大脑血清素水平的抗抑郁药,可能需要好几个月才可以见效;第一个处方只有在大约30%的时间内才有效。多达15%的苯二氮平类药物使用者会上瘾;服用抗抑郁药的成年人企图自杀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2.5倍。

与此同时,一系列精神病临床试验证明,迷幻药非常安全,而且很有效果。科学论文就像蘑菇一样涌现出来,相关的试验数据足以颠覆传统治疗方式。比如,迷幻蘑菇包含一种名为“裸盖菇素”的成分。对一组有生命危险的癌症患者所做的试验显示,这种成分可以迅速而持续地降低病人的焦虑和抑郁情绪。跟心理咨询结合在一起,裸盖菇素能显著提高部分难治性抑郁症患者识别和应对面部情绪的能力。这跟他们的快感缺乏症减弱相互关联。一些科学研究证明,另一种最常被研究的迷幻药MDMA,也就是人们经常说的“摇头丸”,对治疗PTSD患者非常有效。在一项针对107名平均患病逾17年的PTSD患者进行的二期试验中,56%的病人在接受MDMA辅助治疗后,不再显露临床症状。迷幻药也有助于戒除上瘾症。一项结合裸盖菇素和认知疗法的临床试验,使得80%的参与者至少戒烟6个月。而目前最有效的戒烟药物伐伦克林,只能让35%的瘾君子达到这种疗效。

从各类临床试验涌出的数据纷至沓来。正因如此,向来谨慎的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FDA)破天荒地将MDMA指定为PTSD突破性疗法,裸盖菇素也在难治性抑郁症领域获得类似地位。这两种化合物已经通过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的快速审查,有望在几年内,甚至更早时间进入医院和诊所。

菲利斯说,他已经捐赠了300多万美元来支持基础科学研究,还从富豪朋友那里募集了数百万美元。他们拿出1700万捐助金的一半,创建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迷幻药和意识研究中心,这是美国第一家此类研究机构。另一大金主是对冲基金巨头、亿万富翁史蒂文·科恩和他的妻子亚历山德拉。这对夫妇的基金会已经为莱姆病研究捐赠数百万美元,并有意资助迷幻药研究项目。

这笔钱旨在让研究人员安枕无忧,自由自在地探索迷幻药的运作机理,并雄心勃勃地拓展研究疆域。除了金钱之外,菲利斯还在他的播客上,在米尔肯研究所全球会议和西南偏南音乐节人头攒动的观众面前,提高以迷幻药为科研导向的研究人员、医生、企业家和作者的知名度。

他现在或许孤身一人——菲利斯前不久离开他深爱的奥斯汀,打算在Solitude滑雪度假村旅居两个月,以增强自己的滑雪技能——但就他最新投入的事业而言,菲利斯有许多同道中人。在科学、文化、政治和商业领域,一个旨在推动迷幻药走出阴影、进入主流的支持者社区正在形成。他们怀抱着类似的目标,但都在各自的利益范围内行事。地下嬉皮士和护士正在通过一个口口相传的网络,窃窃私语地推动迷幻药的使用;离岸供应商正在为冒险家和享乐主义者提供轻松快活的迷幻之旅。在这一领域活动的,不仅有神秘的萨满巫师、硅谷传奇人物、矢志决斗的专利律师,还有一群剑指IPO的金融家。各大风投机构正在启动迷幻药基金。活动人士正在追逐迷幻药的普惠梦想,而非营利性组织和慈善家则敦促人们保持谨慎。

大麻在美国的日益风行——目前,除少数几个州之外,大多数州都将大麻的医疗用途合法化,更有11个州坦然接受大麻的娱乐作用——显然让人们对迷幻药的医疗前景感到乐观。但也有一些人担心,一旦某个失误酿成悲剧,这场运动很可能会中道夭折。考虑到倡导、处理、调制、摄入、分销和派发迷幻药成分,仍然是一项重罪,初犯者有可能面临长达40年监禁和500万美元罚款的处罚,未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做。那么,怎样才能提高监管当局、制药商、执法官员和选民对迷幻药益处的认识呢?

走出暗处

菲利斯的家族有抑郁史,身边有多位朋友死于自杀和吸毒过量,而他本人一直在不懈求索生命的真谛。所有这一切都促使菲利斯对迷幻药产生了浓厚兴趣。正如菲利斯在一次TED演讲中讲述过的,他有一次险些自杀。他说,尽管自己的事业大获成功,但他经常感到绝望,并且总有一种迷失感。“我知道,一些富得难以想象的人其实非常痛苦。一些极其健康的运动员也深陷无边的痛苦。”他说。“每个人都在痛苦地挣扎,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菲利斯走过许多次“从好奇到痴迷”的进阶之路,对迷幻药的兴趣符合这种模式。他找到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研究中心主任罗兰·格里菲斯。这位老教授潜心研究迷幻药20年,最近成为菲利斯慷慨捐助的受益者。在这家坐落于巴尔的摩的研究机构。在那里,满头白发,戴着眼镜的格里菲斯,向我讲述了他自己的顿悟时刻,以及他对神志问题的迷恋。“我最初对迷幻药持有强烈的怀疑态度。倡导者的满腔热情反而让我心生疑窦。”他说。“我当初一点也不认为我们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

20年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员罗兰·格里菲斯一直潜心研究迷幻药对大脑的影响。图片来源:Photograph by Jared Soares for Fortune

举个例子。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正是格里菲斯实验室首次将裸盖菇素运用在一群对迷幻药一无所知的病患身上。67%的参与者称这次试验是他们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五次经历之一;79%的人表示,这种药提升了他们的幸福感或生活满意度。几年后,格里菲斯研究团队证明,只需一次治疗,癌症患者的抑郁和焦虑情绪就会出现持续而显著的下降。此外,他们的研究表明,裸盖菇素能有效抑制烟瘾,并且极有可能增强病患的灵性、同理心,以及与大自然和其他人的关联感。

格里菲思和菲利斯是在旧金山一场活动上首次见面的,格里菲思当时在那里演讲。菲利斯主动走上前来。“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哇,这真有趣。我很乐意出把力。’”格里菲思说。每每碰到迷幻药倡导者套近乎时,他通常都很谨慎。“我记得当时说:‘这些研究确实相当复杂,很难筹到钱的。’菲利斯用一种非常谦卑的语气说:‘我倒认识几位或许能帮上忙的朋友。’”

现在,菲利斯正专注于迷幻药背后的科研工作,因为他相信,唯有筑起强大的科学根基,这种药物才会摆脱重返阴暗角落的命运。在菲利斯看来,霍普金斯中心堪称典范,他恳求一些富豪朋友出资支持更多的研究机构,并希望在今年晚些时候宣布这些资助项目。

你是如何向一位潜在投资者做推介的,我问菲利斯。它通常以这样一段文字开头:“过去几年里,我一直在迷幻剂领域寻找富有吸引力,很有希望带动多米诺骨牌效应的资助目标。”菲利斯这样写道。“我正在就资助条款进行预先谈判,以便尽可能容易地进入这一领域。资助有两个条件:其一,总额不少于200万美元,期限为五年,每年给予40万美元的免税捐赠。其二,不能匿名,因为匿名捐赠只会强化我们正在竭力消解的那种与迷幻药相关的耻辱感。如果你试图改变历史的发展轨迹,这就是你万万不能错失的绝佳机会。”

菲利斯自豪地说,他通常不必打跟进电话,就能筹足捐资数目。

医用还是滥用

你或许认为,迷幻药列车可能会驶向悬崖,粉身碎骨。其实许多人都抱有这种看法。要讲清楚这个故事,必须得追溯迷幻药的历史轨迹。例如,有证据表明,迷幻蘑菇已经使用了数千年。在巴西、牙买加、荷兰和美洲原住民保留地,许多迷幻药都是合法的。但最切题的背景故事来自20世纪50和60年代。彼时,迷幻药迎来复兴,人们关注的焦点是麦角酸二乙基酰胺(LSD);学术界发表了大约1000篇关于迷幻药安全性和有效性的论文。

那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时代,英才辈出。比如,瑞士科学家阿尔伯特·霍夫曼首次发现LSD;治疗大师拉姆·达斯出版了《活在当下》一书;当然还包括迷幻药代言人蒂莫西·利里,那句影响深远的祷语——“聚神、入世、出离”——正是出自此君之口。长话短说。在风起云涌的反战运动中,迷幻药成为反主流文化的集结点。不久后,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将迷幻药与海洛因一起列为“一级管制”药物。这意味着,官方认为迷幻药不能用于医疗用途,而且极有可能遭到滥用。在上世纪80年代涌入狂欢现场之后,MDMA获得了类似待遇,尽管数千名治疗师多年来一直在使用。由此,迷幻药进入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冬天。

现在,随着科学家不断释放出迷幻药潜力巨大的信号,我们又进入一个新时代。但这一次,由于精神疾病造成的成本一路攀升,相关话题已经转向迷幻药的医疗用途。倡导者非但没有鼓吹反文化,反而矢志助力迷幻药进入主流。由瑞克·多布林在上世纪80年代创立的多学科迷幻药研究协会(MAPS),正在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和以色列谢巴医学中心等地,进行第三阶段临床试验,旨在测试MDMA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疗效。“中期分析差不多会在4月的第一周出炉。”多布林告诉我。“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决定性时刻。”他希望一款MDMA产品能在2022年上市。

出于这一愿景,MAPS协会开始培训数百万“促进者”,因为单靠药物是不够的。“我们没有用‘指导者’一词,因为这个词意味着有人知道迷幻之旅该往何处去。”他说。“其实它更有可能扮演助产士的角色。”2019年,以色列卫生部批准将MDMA作为一种PTSD人道治疗药物。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最近批准对50名PTSD患者进行人道治疗。现年66岁的多布林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他正与退伍军人管理局定点医院合作,希望利用MDMA治疗100多万饱受创伤后应激障碍之苦的退伍军人。这些患者每年要耗费退伍军人管理局170亿美元。他的终极梦想是,未来将涌现数万家迷幻药诊所。

在过去的三十年,MAPS协会在降低主流文化对迷幻药的抵制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并且还在继续摇旗呐喊。拥有哈佛大学公共政策博士学位的多布林,刚刚参加完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在达沃斯,MAPS协会举办了多场外围活动,试图引导全球商界领袖意识到迷幻药的作用和经济潜力。“我们希望明年能受邀参加主会场活动。”他说。该协会还特意制作了一些士兵和癌症患者从迷幻药中受益的视频。两党政客都对这项事业表示同情,比如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杨安泽(今年2月已退选——编注)和爱荷华州共和党众议员杰夫·希普利。

尽管如此,许多人的焦虑情绪仍然溢于言表。他们担心,这场运动离灾难或许只有一步之遥——一次被媒体大肆渲染的过度用药灾难,就足以击溃倡导者的梦想。当然也不乏指手画脚的人。我前不久专程前往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拜访詹妮弗·米切尔。这位神经学家很担心迷幻药的地下吸食问题。她说:“我知道,在引导湾区民众服用这些化合物方面,地下社区贡献颇多。”就在我们交谈的这个房间,她的团队正在促进一些旨在利用MDMA和裸盖菇素治疗各类精神疾病的研究工作。“但我不想看到这场运动因某个自恋者的过失而偏离轨道。一些人或许自以为顺受天命,宇宙的力量和风之精灵召唤他在某个星期六夜晚,在自家客厅派发这些化合物,最终酿成恶果。”

畅销书作家、播客主持人蒂姆·菲利斯。图片来源:Photograph by Drew Anthony Smith for Fortune

另一些人则表示,要警惕娱乐性用途合法化的幽灵。慈善家亚历山德拉·科恩的基金会正在携手菲利斯资助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研究中心。她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话:“我最大的恐惧是迷幻药合法化,那太可怕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将重新回到起点。务必要确保这一幕不要发生。”

此外,让一些活动人士忿忿不平的是,有些人只想让有钱人、有门路的人、幸运者和有权有势的人享用迷幻药。拉里·诺里斯是非营利性组织自然非犯罪化的联合创始人。去年6月,该组织在奥克兰发起了一场旨在推动迷幻蘑菇、墨斯卡灵、死藤水和伊博加非犯罪化的运动。就在此前一个月,自然非犯罪化还在丹佛领导了一次类似行动。诺里斯指出:“现在只有一小撮人有机会参与临床试验。”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并没有吓到他。他担心的是,在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的聚光灯下,科学家会不恰当地进行试验。“这些试验可不便宜啊!如果科学家能从社区的实践中吸取教训,那不是很好吗?”他说。

为了促进迷幻药的普惠进程,自然非犯罪化组织已经为其他城市提供了一个可供效仿的法律模板。诺里斯说,已有100多个城市请求他们提供信息包。据他估算,2020年将有20个城市采取迷幻药非犯罪化措施,其中包括今年1月底刚刚通过相关法案的加州圣克鲁斯市。伯克利和芝加哥也没有被抛在后面。加州和俄勒冈州预计很快将在全州范围内举行公投活动。

夏威夷的“绝命毒师”

夏威夷州成立了一个医疗工作组,寻求制定一项计划来确保21岁以上的所有居民都能获得,并且负担得起裸盖菇素疗法。大卫·尼克扎德对此激动不已。

现年43岁的尼克扎德是一位精力充沛、性格开朗的企业家。他创建的夏威夷生物科技公司Orthogonal Thinker,致力于将一种名为Psilly的迷幻药萃取物释放到微剂量药物使用者、意识探索者和病人的身上——一剂只要一美元!“我称之为农作物粉尘计划。”他一边开着吉普车沿瓦胡岛北岸行驶,一边笑着说。尼克萨德在十年前逃离投资界,来到毛伊岛。他支支吾吾地不愿透露自己的净资产,也不愿说明自己的钱从何而来,只是说他很早就投资了在线投资平台Betterment,并在二级市场购买了爱彼迎的IPO前股票。现在,尼克扎德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Orthogonal身上。除投资大麻、中央商务区和未加工食品业务之外,这家生物科技公司还在运作一个面向迷幻药创业公司的“生物碱加速器”项目。

尼克扎德小时候患有各种各样的学习障碍症。“医生让我服用一堆药物,什么利他林、阿得拉、依地普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他说。

他现在每天都会服用一定量的Psilly,并竭力回避加工食品。他说,这套治疗方案足以帮助数百万人摆脱对没完没了的处方药的依赖。(他没有接受过医学和科学训练,自诩为“厨房化学家”。)尼克扎德近来一直跟Orthogonal全资子公司EI.ventures与一群化学家合作,潜心研究一种高度精确的方法,以萃取纯度脱磷酸裸盖菇素——这是人体摄入裸盖菇素时产生的一种精神活性成分。他说:“我们可以精确到剂量的千分之一。”顺便说一句,这个化学家团队中有一位曾师从迷幻药教父亚历山大·舒尔金。

尼克扎德透露说,Orthogonal已经利用众筹活动、个人和机构捐赠等方式筹集了550万美元,但他无意发大财。EI.ventures拥有一支专利和知识产权律师团队,他们会提交法律文件来保护公司产品和流程。但尼克扎德更愿意采用开源模式,让1000种真菌商业模式竞相绽放。

早上7点,他开着吉普车来接我。此行的目的地是莫库莱亚附近一个地方(很抱歉,他不让我透露此地的名称)。我们将徒步旅行。这其实是一场预演——他希望将来开展这样一种面向企业的活动,以增进团队凝聚力、消解冲突。尼克扎德大笑着说:“给你提前透露一下吧,我想为百事、辉瑞、Facebook、Salesforce、比尔和梅林达·盖茨基金会这样的大机构操办这种活动。不要惊讶哦!”

Orthogonal的法律团队强调,该公司并没有从事一类管制药物的制造、生产或分销业务。但递到我手中的这杯水,分明掺有3毫克剂量(相当于3克迷幻蘑菇),以及紫锥菊和姜黄。但律师坚称这并非该公司的产品。

伺机而动

在迷幻药圈内流传着一则寓言。这篇文章发表在非营利倡导组织Auryn Project的网站上。“我们称它为帕拉”是一个切中肯綮而又伤感的故事,值得全文阅读。此处只谈要点:某位企业家创办了一个迷幻药诊所网络。这门生意迅速发展壮大,后来被一家制药公司收购。最终,创始人成了大富翁,但公司的易主却让她万分沮丧。这个故事形象地反映了一种弥漫在迷幻药社区的焦虑情绪。而正如许多人所担心的那样,伺机而动的大公司不在少数。

举个例子。德国金融家克里斯蒂安·安格梅耶创建的ATAI生命科学公司,从彼得·蒂尔和史蒂夫·尤尔韦特森等重量级风投家那里筹集了1.5亿美元。

为了撰写本文,我致电多家药企,询问它们是否对迷幻药感兴趣或者持有相关企业的股份。每家药企都用长篇大论告诉我,这是没有的事。但安格梅耶反驳了这套说辞。“就在摩根大通的会议上,我们还跟制药公司首席执行官和业务开发主管进行了热烈而深入的讨论。”他指的是1月在旧金山召开的生物技术投资年会。“他们很想打探消息。”他透露说,ATAI预计将在今年春天与一家制药公司建立战略合作关系。

在迷幻药圈内,许多人都对制药公司惯用的处方模式持谨慎态度。在他们看来,这种模式以追求利润最大化,加大患者对处方药的依赖为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治病救人。相比之下,迷幻药是那种你可能只需服用一次,或者好几个月服用一次的药物。这些消息源对ATAI怀着矛盾的心情:是的,这家公司正在大举投资,并竭力提升迷幻药的知名度。但ATAI的投资者值得信赖吗?

此外就是专利问题。ATAI及其支持的企业一直在积极申请迷幻药知识产权专利,以确立排他性。出于这个原因,有人称他们是迷幻星系的黑武士。我把这种情绪转达给了安格梅耶。他没有流露出一丝惊慌。“我们正寻求将迷幻药引入医疗领域,这样人们就负担得起了,因为医保体系会为它买单的。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唯一的办法就是申请专利。”他说。

作为ATAI的主要投资项目之一,Compass Pathways现已筹集到5500万美元。2018年,该公司的合成裸盖菇素化合物Comp360,被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指定为一种针对难治性抑郁症的突破性疗法。在一次视频通话中,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乔治·戈德史密斯看上去非常沉稳。他说,务必要谨慎看待各种炒作,并表示企业有必要接受监管机构的全面监督。他似乎不像是西斯尊主再世。

我问他,给这样一种免费从木片中生长出来的东西申请专利,是否有据可循。戈德史密斯有一个现成的答案。“合成的裸盖菇素拥有最高的纯度,所以它不会从木屑中生长出来。木片和蘑菇确实都是免费的。”他笑着说。“我们必须激励投资者承担巨大的风险。我们现在所处的研发阶段被称为‘死亡之谷’。要知道,这正是大多数化合物失败的地方。因此,为了创造这样一种高度纯净的裸盖菇素,我们给所有这些工作申请了专利。我们正在用它治疗难治性抑郁症。”

为寻找另一个视角,我联系了凯里·特恩布尔,他是赫弗特研究所和乌索纳研究所的董事。这两个非营利性组织都是为促进迷幻药研究而成立的。去年11月,乌索纳研究所的裸盖菇素,也被美国食品与药品管理局指定为一种用于诊治重度抑郁症的突破性疗法。就像比尔和梅琳达·盖茨基金会免费提供脊髓灰质炎疫苗一样,该研究所将其产品赠送给了一些符合资质的研究人员。特恩布尔同意接受本文采访。前提条件是,我必须在报道中声明,他的言论仅代表个人意见,与所在机构无涉。

这位来自能源领域的连续创业家一直在促进迷幻药的研发工作,先后出资赞助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耶鲁大学和纽约大学的研究项目。最近,特恩布尔卷入了一场因Compass公司申请专利而引发的法庭官司。他个人聘请了一位专利律师,以确保行业参与者继续享有经营自由。他声称,Compass图谋独占一项它根本无权拥有的知识产权。

Compass于2018年10月首次提交专利申请,其中包括27项该公司宣称拥有独创性的技术。特恩布尔的律师认为这些主张都值得商榷,并建议他聘请化学家和精神病学家予以审查。专家团队的共识是:“戈德史密斯似乎想把阿尔伯特·霍夫曼制造裸盖菇素的方法据为己有。”特恩布尔说。霍夫曼以发现LSD著称,但他也是第一个发现裸盖菇素的人,并在实验室里发明了一种合成方法。“所以我们就向美国专利和商标局(USPTO)申诉:‘瞧瞧,他试图把早已存在的公知技术专利化。’Compass随后一股脑收回了这27项申请。”

没过多久,Compass重新提交了一份包含10项所谓独创性技术的专利申请。化学家团队重申了他们的观点。特恩布尔随即向USPTO表达反对意见。该公司再次收回申请。最终,Compass只提出一项技术专利主张,并于2019年12月31日获得批准。《财富》杂志付印时,特恩布尔的律师正准备提出另一项反对意见。

我仔细翻阅了USPTO官网和特恩布尔给我的一系列文件。这些信息都佐证了他对事件的描述。此外,我读到的另一份欧洲专利局文件,以霍夫曼、桑多兹制药公司和其他机构已经提供了相关的公知技术为由,驳回了所有27项独创性技术专利申请。

特恩布尔向我保证,他绝不是反资本主义者。但他坚称,Compass试图阻止竞争。“你可以看到,该公司在勉力维持他们的说辞。”他说。“我不反对Compass获得专利,也不反对他们赚钱。我反对的是他们对已经存在于公有领域的知识产权的专利主张,而不是为公有领域做贡献。Compass几乎没有展现任何创造力。他们的宣传资料说什么要建立独家经营权,并赚取数十亿美元云云。但事实是,他们正在进入一个大家都在深入研究的领域。”

困扰特恩布尔的事情还不止这些。他解释说,把裸盖菇素制成处方药是非常复杂的,而要想进行临床试验,诸如Compass和乌索纳研究所这类机构就必须这样做。只有少数实验室才拥有相关资质和技术水平。为此,乌索纳研究所联系了一家名为Onyx的实验室,委托它制造药用级别的裸盖菇素。“他们说,‘哦,Compass要求我们保证不会为其他机构做事。’”特恩布尔回忆说。“起初我以为这可能是个误会。但乔治·戈德史密斯证实了这一点。”特恩布尔给我看的电子邮件证实了这一情况。

戈德史密斯对特恩布尔的叙述不屑一顾。“我们不会置评专利诉讼的细节,但这种事总有反复。专利申请流程通常都是这样的。”他说。“任何人的研究都要建立在别人的成果之上。”

至于锁定Onyx实验室的使用权,戈德史密斯表示:“没错,我们的制造合同具有排他性,这符合行业惯例。”

“神奇女侠”学院

我开始考虑是否要拍一部电影来讲述扑朔迷离的迷幻药运动。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一位潜在的角色出现了。她的全名是玛丽亚·弗洛伦西亚·波里尼,但大家都叫她弗洛尔。她是阿根廷人,接受过正统的非洲萨满教祭司训练。会面那天,弗洛尔身穿一件长及小腿的羊绒大衣,戴一副很潮的Gucci太阳镜,穿高跟鞋,头上还戴着一顶宽边软呢帽。她点了一杯马黛茶。倘若不是身处毫无生机的米尔谷闹市区,我肯定会看看周围有没有照相机闪烁。

现年39岁的弗洛尔语速极快,挥着手,滔滔不绝地谈论各种话题,从女性获得性高潮的方式(她说有四种)到5-MeO-DMT(又名“上帝分子”)的构成,不一而足。但她主要想谈的是,她的治疗师网络将如何拯救芸芸众生。

弗洛尔的宏大目标是,借助她创办的Nana公司彻底改变迷幻药世界。有必要说明一下,Nana源自非洲部分地区使用的一个词,意为睿智的治疗师或女祭司。该公司寻求利用一套“变革性药物”来取代目前的精神健康疗法。弗洛尔解释说,她的团队正在建设所谓“盒子里的Nana”,希望借助这个在线平台构筑起一个松散的全球康复中心网络。

她告诉我,公司正在打造一个旨在佐证这种概念的原型中心。但真正的杀手级IP在于,Nana将向治疗师团队传授如何使用迷幻药,如何通过咨询整合体验。弗洛尔坚决要求,治疗师必须是清一色的女性。因为,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女性往往更有教养,更能替人着想,更富同情心。最开始的时候,Nana旗下诊所将使用诸如大麻和氯胺酮这类合法药物,接下来会随着合法迷幻药的增多而扩大用药类别。

弗洛尔正在利用她做非洲萨满祭司的经验,倾心打造迷幻药初创企业Nana。 图片来源:Photograph by Maggie Shannon for Fortune

该公司将提供新诊所开业,或者把现有诊所转换为Nana康复中心所需的一切资源。不只是培训——“你可以把它想象为一所‘神奇女侠’学院!”——还有一个在线平台和APP提供全天候支持、病患评估、心理灵性整合模板、用户手册(包括脑神经化学、正念等)和其他服务。其收入将以月订阅费为主。价格还未确定,“但我们的收费标准肯定非常亲民。”她说。

弗洛尔告诉我,她一度是世界上收费最高的指导者之一,许多电影明星和产业巨头都是她的座上宾。此外,她还声称曾帮助客户克服性、色情、赌博和毒品方面的上瘾症,以及饮食失调、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酗酒等顽疾。

“我们的想法是,把我毕生所学跟一些适应性推理结合起来,合力创造一种整合体验,帮助人们的生活在6个月内发生彻底改变。”她说。

如今担任Nana战略与业务发展主管的塞思·泰切尔曾是在线旅游公司Atlas Obscura和数字手术公司Activ Surgical创始团队成员,还执掌一家名为GreatPoint Ventures,专注于医疗和企业软件业务的风投机构。在亲历炼狱洗礼之后,他最终加盟Nana公司。

2018年,他患上了神经性莱姆病,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直到注射了大剂量的氯胺酮。这给了他战斗的意志。随后,经过一系列偶然事件,他遇到了一位斯坦福大学教授。这位教授正在莱姆病患者身上测试一种尚未获得临床试验认可的药物。泰切尔获得了一个处方,果然有效。他逐渐痊愈,随即开始思考氯胺酮是如何让他恢复健康的。他寻思着自己是否可以创办一家迷幻药版本的在线旅行社TripAdvisor。一位共同的朋友把他介绍给了弗洛尔。“她给我勾勒了一幅治病救人的愿景。”泰切尔泪流满面地说:“我当时想,‘这位女士简直就是真理的化身。’”

随后,两人聘请贾汗·康纳担任Nana公司产品总监。此君是网约车的发明者之一。早在Uber和Lyft出现之前,他就参与创立了Sidecar。他把我的地下迷幻之旅与他的经历进行了一番对比。“这让我想起Uber还没有出现时搭乘黑出租的感受。当时还没有拼车服务,但在街上,你总能找个人载你一程。”他说。“你或许能够毫无恐惧地体验这种经历,或者思忖着‘这种物质从何而来?’”

弗洛尔招募了一个顾问小组,其中包括MAPS协会创始人多布林和比亚克·英格尔斯,后者是一位享誉业界的建筑师,其作品包括世界贸易中心和谷歌总部。至于筹款,她告诉我,Nana目前已获得超过100万美元的注资承诺,尽管她的条件很苛刻。“我们正在这里建立一个完整的产业。”她说。“这是一个获得先发优势的良机。”

弗洛尔说,她因为各种原因拒绝了不少投资请求。比如,她给我看了一份高达200万美元的投资要约,拒绝这笔钱是因为她不喜欢其中的条款。她还婉拒了蒂尔资本首席医疗官贾森·卡姆的电话,因为卡姆不愿透露自己是否体验过迷幻药。(卡姆没有回复我的置评请求。)她说她很欣赏ATAI生命科学公司的创始人安格梅耶,但经过面谈,两人找不到共同点。“他想包揽这一轮融资。我说:‘不,必须得按照我们的条款来。’”

安格梅耶承认,他曾讨论过投资Nana的可能性,但对谈判结果的说法略有不同。“我没有说,‘嘿,我要包揽这一轮融资!’但我对小打小闹没兴趣,因为这样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我说:‘真要做的话,我们就得包揽一整轮。’”

我采访了两位很早就入股Nana的投资者。其中一位告诉我,他简直不敢相信有人会这样对待弗洛尔。“我曾经和一位超级富豪通过话,他竟然没有让弗洛尔讲完融资提议。他的态度似乎是,‘给我发个电汇说明就行了。’”这位投资者说。

推动历史之轮

现在,蒂姆·菲利斯已经回到了他的奥斯汀住所,不过这只是暂时的。他准备飞往哥斯达黎加,在丛林里徒步旅行,也许还会去冲浪。赶在他动身前,我们又通了一次电话。他说,两个月的犹他州之旅非常成功。他不仅在大山中学会了一些新技能,还避免了收件箱的无尽骚扰:未读邮件多达618,952封,并且还在持续增加。我向他分享了近期的采访经历——见到的人、听到的奇闻轶事、感受到的炽烈情绪和万丈雄心,以及各种真实的或感知到的紧张对峙。他说这听起来像电视肥皂剧。对于这种说法,我不得不表示认同。

我们最后谈到美国慈善家凯瑟琳·麦考密克,她几乎一手促成了避孕药的问世。20世纪50年代,她捐赠了一笔资金(大约相当于现在的2000万美元)来推动口服避孕药的研究工作。为了避免争议,她设法促成美国药物管理局将其指定为一种治疗月经失调的药物。我们认为,这个故事不仅鼓舞人心,而且还是当下兴起的迷幻药世界的形象写照。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位现代版理查德·尼克松从制度层面予以反对。我们真的应该寻找另一位凯瑟琳·麦考密克来攻破这个体系,为所有人谋福利。

“有两个惊人的相似之处:其一是,她只用了较少的钱,就推动历史之轮彻底地转到积极的方向。”菲利斯说。“它带来的连锁反应是无限的,对吧?计划生育,女性获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工作,等等。很难想象她只用了那么一笔钱就获得了如此大的成就。现在美国有成千上万的人可以轻松做到这一点。”

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告诉他,有很多消息源都对我愿意倾听表示感谢。我猜想,感恩是一种好习惯,我自己也应该践行。因此,我感谢菲利斯欢迎我短暂地进入他的生活,感谢他带我游览,感谢我们一起在Solitude度过的日子。“哇,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你让我很开心。”他说。“这一周,我其实过得很艰难。”

我略加鞭策,他就坦露了详情。“一位很年轻的朋友意外地死于癌症并发症,太突然了,我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大约从六年前开始,我几乎关闭了所有的情感。有了这层保护机制,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波动,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他说。“是的,我活了下来,但我并不是真正地活着。现在,我想感受这一切。毕竟人生苦短。”

没有人能真正逃脱痛苦。就连蒂姆·菲利斯也不能。

三个数字

80%

一项研究显示,在接受一次裸盖菇素治疗后至少六个月内,部分癌症患者对死亡的焦虑和恐惧感明显减弱。

133家

在美国合法利用氯胺酮治疗抑郁症和其他精神疾病的诊所数量。这个数字还在快速增长。

67%

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一项研究中,一部分“对精神药品一无所知”的患者表示,首次服用裸盖菇素是他们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五次经历之一。79%的人表示,这种药物提升了他们的幸福感或生活满意度。

本文作者杰弗里·奥布莱恩是旧金山湾区故事工作室StoryTK的联合创始人。(财富中文网)

本文有删节。另一版本登载于《财富》杂志2020年3月刊,标题为《企业准备踏上迷幻之旅》。

译者:任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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