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图来源:MAX-O-MATIc
今年2月2日,Anthropic公司宣布为其Claude Cowork人工智能软件推出一项新功能:一个简单的插件。它可以帮助用户完成合同审查或撰写保密协议等法律任务。乍看之下,这一消息似乎并不惊人,却引发了金融市场的剧烈震荡:在该工具首次发布后的24小时内,投资者便让科技股的市值蒸发了2,850亿美元,其中软件公司受创尤为严重。接下来的数周,抛售潮持续蔓延,甚至催生出一个新词——“SaaS末日”,意指当今企业软件厂商常用的软件即服务(SaaS)商业模式正在面临毁灭。(尽管软件股已经收复部分跌幅,但截至本文发稿时,依然比今年1月底的水平低约8%。)
在许多投资者看来,逻辑很简单:像Anthropic的Claude这样的人工智能模型,将取代对专用企业软件的需求。企业只需要让人工智能执行原本由其他软件完成的任务,或借助Anthropic、OpenAI或谷歌(Google)的人工智能编程智能体,通过“氛围编程”(vibe code)定制化软件。无论哪种方式,企业都不再需要向赛富时(Salesforce)、ServiceNow、微软(Microsoft)等传统厂商支付高昂的费用,那些提供法律科技、采购系统或财务规划软件的细分企业也将失去市场。
这种“末日论”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批评者认为市场的抛售反应过度。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的高级分析师维韦克·阿里亚(Vivek Arya)直言,投资者对SaaS业务的看空是“无差别打击”、“夸大其词”且“逻辑不通”。就连一向看好人工智能的英伟达(Nvidia)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也在接受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的采访时表示“市场判断错误”。他认为,人工智能体非但不会终结对现成软件的需求,反而会通过调用这些软件来完成各类任务。
尽管人工智能的出现确实让投资者面临新的认知挑战,但“SaaS末日论”背后的核心问题其实并不新鲜:每一项新技术都会开辟新的可能,并迫使我们重新审视既有实践。正如《财富》杂志采访的历史学与经济学专家所述,一项创新究竟会取代旧有技术,还是与既有体系并存,抑或开辟全新的路径,其背后的决定因素各不相同,而且难以预测。在很多情况下,无论是过度乐观的预期,还是过度悲观的判断,最终都与事实相去甚远。
以20世纪80年代问世的录像机为例。当时有人预测,视频技术将降低制作成本和对专业知识的要求,从而带来电影制作的大爆发。视觉内容确实出现了激增:根据IMDB的数据,20世纪90年代上映的影片数量是20世纪70年代的两倍。但视频技术几乎没有动摇胶片在“票房大片”中的统治地位。根据美国电影协会(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 of America)的数据,按照不变美元价格计算,长篇电影的平均制作成本不降反升,在1980年至2007年间增长了两倍。实际情况是,视频与胶片几乎占据了截然不同的细分市场:人们会用视频制作非院线内容,例如教育片和培训片,但大型制片厂的院线作品,仍然依赖胶片和专业制作体系。
与此同时,就在初学者开始接触录像机之际,桌面出版技术也开始兴起,并引发了对商业印刷行业“即将消亡”的担忧。毕竟,公司能够自行完成“印前”设计与排版工作,企业也能通过小巧普及的彩色激光打印机自行打印文件,看似不再需要聘请商业印刷厂。
然而,桌面出版并没有扼杀商业印刷业。相反,根据美国政府的统计数据,在该技术问世后的十年间,美国从事印刷及相关支持工作的人数不降反升,并在1998年达到约68万人的峰值;商业印刷厂数量也在1995年达到历史峰值的6.2万家。桌面出版实际上让更多的人有能力开设印刷厂。它真正淘汰的是排字工、拼版师和分色工等专业印前岗位。这些特定的职业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确实出现了明显的下降。同时,印刷厂数量的增加带来了更激烈的竞争和利润率下滑。这最终推动了行业整合——因为只有通过规模效应,企业才能维持盈利。
那么,当人工智能降低编写代码的门槛时,软件行业是否会出现类似的局面?与其说软件厂商会被“淘汰”,不如说未来会涌现出更多开发细分业务应用的企业,因为对稀缺专业编程人才的依赖程度将下降。与印刷行业类似,SaaS的利润率或许会收窄,从而推动行业整合。但这并不是因为人工智能“吞噬”了SaaS,而是因为人工智能“滋养”了SaaS。
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at Stony Brook)的经济学家洛伦茨·埃克尔特(Lorenz Ekerdt)指出,在过去大半个世纪中,企业的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并将更多辅助性职能外包。他认为人工智能不会逆转这一趋势。他说:“我认为我们会看到更多细分软件的诞生与应用。但谁来开发这些软件?答案很可能依然是现在的这些公司。”原因在于,软件厂商已经建立起成熟的软件开发与维护流程与基础设施,包括安全协议、代码审查流程等。而非软件企业如果想要自行开发,则需要从零开始重建这些流程。即便人工智能可以实现部分自动化,但非软件企业仍然极有可能在执行过程中出现问题。
购买还是自建?
决定一家企业是“购买”还是“自建”的经济学理论,最早能够追溯到英国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Ronald Coase)在20世纪30年代末的研究。科斯认为,这类决策主要取决于“交易成本”,即企业为获得所需产品或服务,在合同条款的制定与执行上的难易程度。对于标准化程度较高的投入要素,交易成本通常较低,因此企业更倾向于外部采购。对于高度定制化或需求快速变化的要素,由于难以以合理成本制定和执行合同,企业则更倾向于内部生产。此外,企业还需要权衡两种风险:一是随着时间推移,供应商利用自身优势抬高价格的风险;二是担心内部自建是否可以在质量、规模、成本和时间上达到预期要求的风险。
在人工智能与软件领域,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企业或许会允许员工通过“氛围编程”开发一些小型、个性化的效率工具,以提升工作效率。但对于那些关键且趋于标准化的系统,即专业化带来的竞争优势有限的领域(比如财务或人力资源软件),企业可能会发现,继续从成熟厂商采购效率更高。这些厂商能够聘请顶尖的程序员和用户体验设计师,并具备完善的产品路线规划和大型代码库维护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软件市场可能出现分化:现有最成功的头部厂商持续发展壮大,而更多的细分应用程序开发者,则将越来越多地与企业内部的“氛围编程”解决方案展开竞争。
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奥利弗·哈特(Oliver Hart)长期研究企业经济理论。他指出,在人工智能与软件领域,需要考虑多方面的交易成本。一方面,人工智能有望降低现有软件厂商为特定客户定制产品的成本,从而削弱企业选择自行开发软件的意愿。
但另一方面,哈特也表示,如果软件厂商通过“锁定”客户数据,或对数据迁移收取费用来获取利润,那么这些交易成本可能就会促使部分企业选择自行开发软件,以获得更大的灵活性并控制未来成本。一些企业甚至可能尝试用人工智能自建软件,哪怕只是为了以“内部开发”为威胁手段,在与外部供应商谈判时增加议价筹码。不同企业可能会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哈特称:“这最终会高度取决于具体客户的情况。很难一概而论哪种路径会占据上风。”
此外,人工智能与SaaS之间的“博弈”,其演变过程也可能比许多人预期的更为缓慢。明尼苏达大学(University of Minnesota)的教授、信息技术史专家、曾经长期任职于IBM的詹姆斯·科尔塔达(James Cortada)指出,企业为规避风险,对新技术的采用几乎都是循序渐进的,不太可能从采购SaaS产品全面转向自主编写软件。他举例称,企业从使用COBOL语言编写大型机程序,转向C++和Java等现代编程语言,耗时长达四十年;而从本地服务器迁移到云端也用了近十年时间,即便如此,许多企业依然将最关键的数据保存在自己直接管控的服务器中。
在人工智能与软件的关系上,科尔塔达认为更有可能的情景是,现有厂商将逐步把人工智能整合进自身产品,客户也会使用这些新功能,而不是用人工智能彻底取代现成软件。他说:“让人们用人工智能去开发薪资系统或采购系统等关键软件,无异于在一辆以每小时60英里(约96.56千米)行驶的汽车上更换轮胎。风险实在太高了。”
译者:Bi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