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外掌门人 达里奥·阿莫迪说,在创办Anthropic时,“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赚钱。”图片来源:JESSICA CHOU
按照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的说法,他意外成为一家“意外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这家公司又意外成为了全球增长最快的企业之一。“我们在创办Anthropic时,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赚钱,何时可以赚钱,也不清楚赚钱需要有什么前提条件。”他说。
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总部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由阿莫迪与他人联合创立并领导,没有多久就开始在各种合作模式下大笔吸金。在打造更加强大的人工智能方面,这家新创企业已经跃升为OpenAI和谷歌(Google)的主要竞争者。尽管Anthropic及其Claude系列人工智能模型在品牌知名度上不及隔壁对手OpenAI的ChatGPT,但在2025年,Claude已经悄然成为企业界最青睐的模型。
目前,Anthropic的估值为1,830亿美元,按照某些指标计算,其企业端使用量已经超越体量更大的对手OpenAI和谷歌。到2025年年底,公司的年化营收接近100亿美元,是2024年的10倍以上。2025年8月,公司向投资者透露,2026年的收入能够达到260亿美元,2028年更将高达700亿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行业巨额资本支出引发人们对“人工智能泡沫”的担忧之际,Anthropic在增长方面的支出却相对克制。(相比之下,仅OpenAI一家就签署了超过1万亿美元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协议。)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Anthropic声称找到了更加高效的人工智能模型训练与推理方法。当然,公司离盈利还很远。近期向投资者提供的预测显示,2025年的现金净流出达到28亿美元;不过公司有望在2028年扭亏,比OpenAI早两年。
谈起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撒钱竞赛”,阿莫迪语带嘲讽:“这些公告都有点浮夸。”他说,“企业应该关心如何赚钱,而不是烧钱,不是吗?”他调侃竞争对手:“购买那么多的数据中心,会不会过度杠杆化?我只能说,有些人偏要这么干。”
Anthropic的商业逆袭在某些方面颇具讽刺意味。2020年,达里奥·阿莫迪、妹妹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及另外五名OpenAI的前员工出走创立Anthropic,他们离开的部分原因是担心该公司过于重视商业产品,而忽视了“人工智能安全”,即防止人工智能对人类构成重大风险。在Anthropic,安全需要成为绝对核心。
“人工智能安全仍然是公司最高优先级的关注点。”阿莫迪在办公室里说道。其办公室位于赛富时大厦(Salesforce Tower)旁边的一栋建筑内,这里曾经是Slack的办公地点,如今10层楼已经完全被Anthropic占用。公司很快发现,阿莫迪所说的安全研究与构建企业需求的模型之间存在“协同”效应。“企业看重可信与可靠。”他说。
然而,对可信与谨慎的执念,不仅帮助公司在大企业中获得了吸引力,也让Anthropic卷入与政商两界大人物的冲突。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的核心官员对Anthropic在人工智能安全上的立场与对监管的倡导,有些人表示怀疑,有些人甚至敌视。公司还与英伟达(Nvidia)的首席执行官黄仁勋(Jensen Huang)就人工智能芯片出口限制问题针锋相对,也与赛富时(Salesforce)的首席执行官马克·贝尼奥夫(Marc Benioff)发生过争执,因为阿莫迪警告称人工智能会导致失业。
这些有影响力的大人物的指责还只是Anthropic需要应对的障碍之一。该公司还因为使用受到版权保护的书籍和音乐来训练Claude而面临诉讼。2025年9月,公司以15亿美元与作家群体和解了一起集体诉讼,诉讼理由是Anthropic使用盗版图书库训练模型。这笔资金原本可以用于发展,但如果败诉,Anthropic可能就会直接破产。
对于一家年轻的公司,尤其是经历超高速增长的公司而言,需要应对的事情实在太多。2023年年底,Anthropic的员工数量还不到200人。2025年,员工人数已经增长至约2,300人。公司正在招聘大量销售人员、客户支持工程师和市场营销人员,同时也在增加研究人员,以推动人工智能发展的前沿。公司还在快速进行国际扩张。自2025年9月以来,已经开设法国巴黎和日本东京办事处,即将启动德国慕尼黑、韩国首尔和印度班加罗尔办事处,而爱尔兰都柏林、瑞士苏黎世和英国伦敦的办事处早已落地。
在确立“企业市场人工智能公司”的定位后,Anthropic面临的挑战是在一个性能排行榜会一夜之间改写,市场优势可能会迅速消失的行业中保住这一头衔。随着这艘“火箭”穿越平流层,问题随之而来:Anthropic能否达到逃逸速度?面对种种强大的力量,包括尖端人工智能模型存在的巨额成本压力、政治动荡和激烈竞争带来的冲击,以及管理一家超高速增长的企业所固有的内部压力,火箭会不会坠落?
安全促成销售
达里奥·阿莫迪有一头棕色卷发,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地用手指绕起一绺,他聊着“提示注入”和幻觉等人工智能安全与信任层面的话题,指尖的小动作像是把涌到嘴边的思绪慢慢捋顺。Anthropic最希望研究解决的诸多难题,例如如何确保模型遵循人类的意图和指令(在人工智能领域被称为“对齐”),如何深入大型语言模型内部以弄清生成特定输出的原因(即“可解释性”),恰恰也都是业界痛点所在。
42岁的阿莫迪偏爱“学院风”穿搭。我们见面那天,他穿着一件海军蓝披肩领毛衣,白色T恤衫搭配蓝色长裤,脚上是深色的布鲁克斯(Brooks)跑鞋。这种穿衣风格或许体现了他过往生活的印记:在担任现职之前,他一直是一位科学家,先是研究物理学,而后转向计算神经科学,最后是人工智能研究。“在创办这家公司之前,我从未管理过公司,对商业也一无所知。”阿莫迪说,“不过学习这种实用的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上手去做,快速试错改进。”
达里奥主要负责愿景、战略、研究和政策,比他小近四岁的妹妹丹妮拉担任Anthropic的总裁,负责日常运营和监管商业层面的事务。“我们在角色和责任上就像阴阳两面。”丹妮拉如此描述她和达里奥的关系,但在价值观和发展方向上“高度一致”。她坦言,与兄弟姐妹共事有一个好处,即能够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有兄弟姐妹专属特权。”她说,“有时候我会说:‘我知道你是这个意思,但别人听不出来。’或者他会直接说:‘你给别人的印象是,脾气有点暴躁。’”
在阿莫迪兄妹的领导下,Anthropic对商业端的侧重成为其与OpenAI的核心差异点。OpenAI的周用户达到8亿,并且为了迎合这部分用户持续推出各类消费级产品,从爆火的视频创作工具Sora,到电商领域的即时结账(Instant Checkout)功能均在此列。据新闻报道,Claude的个人用户已经达到数千万(Anthropic未披露具体数字),不过该公司称,这些用户大多将Claude用于工作和提高效率,而非消遣或者陪伴。
阿莫迪表示,聚焦企业客户可以让Anthropic在安全层面的目标与客户的诉求更好地契合。他认为,以消费者为核心的企业最终往往会通过广告将用户的注意力变现,也就有动机打造容易让人上瘾的产品,比如推出充斥“劣质人工智能内容”的应用程序,或者是设计主打“人工智能女友”功能的聊天机器人。(阿莫迪并未点名OpenAI,不过该公司在这两方面采取的举措均引发了争议。)“不是说这些事情不能做。”他说,“或许有合理的实现方式,但现在的激励机制能不能导向好的结果,我打个问号。”
更重要的是,在企业客户看来,安全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卖点。很多客户认为,由于Anthropic的技术创新,用户很难突破Claude的防护机制让其产生有问题的输出,不管是指导制造生物武器、泄露公司机密,还是散布仇恨言论。
具体动机先不论,企业客户都在踊跃与Anthropic合作。该公司表示,企业用户已经超过30万家,而年消费有望超过10万美元的客户数量在过去一年增加了七倍。Anthropic的投资者Menlo Ventures发布的调查数据显示,Anthropic拿下了约三分之一的企业市场,对比之下OpenAI为25%,谷歌的Gemini约为20%。OpenAI对这些数据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自称商业客户超过100万家。但两家公司在2025年夏天向投资者分享的数据显示,Anthropic在API相关收入方面已经超过体量更大的竞争对手,API是企业在构建人工智能驱动的产品和服务时访问模型的接口。Anthropic报告API领域的收入为31亿美元,OpenAI的收入为29亿美元。
赛富时的战略技术合作团队负责人尼克·约翰斯顿(Nick Johnston)称,公司的客户群体,尤其是金融、医疗保健领域里的客户持续推动赛富时与Anthropic深化合作。原因在于客户认为Anthropic的模型在安全性上优于竞品。(独立机构开展的公共安全测评也提供了实证支撑。)
Claude的表现之所以能够领先一筹,部分原因是Anthropic独创的“宪法式人工智能”(Constitutional AI)技术。简单来说,这项技术就是给Claude定下一套成文的“行为准则”用于训练模型。Claude当前准则的来源十分广泛,有联合国(UN)的《世界人权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苹果(Apple)的服务条款,甚至还借鉴了竞争对手谷歌DeepMind在2022年为其聊天机器人Sparrow制定并公开的规则。
Anthropic的安全防护负责人戴夫·奥尔(Dave Orr)指出,要确保Claude的安全,还有更多工作要做。公司会从Claude的初始训练数据中筛选掉某些信息,例如关于潜在危险病毒的科学论文。还有所谓的“宪法分类器”,在本质上也是人工智能模型,用于筛选用户的提示词以防范“越狱”,监控Claude的输出以确保符合宪法要求。Anthropic聘请了“红队”探查漏洞,随后奥尔的团队再修复漏洞。公司还有“威胁情报”小组,负责调查提示词引发预警的用户。该团队曾经发现外国黑客利用Claude渗透越南的关键基础设施网络,还有朝鲜诈骗者利用Claude在美国公司应聘IT职位。
Anthropic的高管们强调,Claude作为商业工具的可靠性与重视安全密不可分。Anthropic的美洲业务负责人凯特·詹森(Kate Jensen)不久前还担任销售和合作关系负责人,她表示,很多客户之所以偏爱Claude,是因为相信其可以稳定发挥作用。该模型是否很少产生幻觉?能否可靠地遵循指令?“模型是否能够按照要求执行?是或者不是?”她反问道,“这本来不应该变成企业选择人工智能的主要因素,但目前在人工智能领域确实是。对我们来说,这一直是基本要求。”
编码战场的胜利
Claude在企业市场的竞争力,源于在企业核心业务场景下的性能优势。其中编码场景的表现尤为亮眼,直到最近,Claude在几乎所有公开的编码性能基准测试中均明显领先。在Anthropic的内部代码开发流程中,约90%的代码初稿由Claude生成,再经人类软件工程师进行校验与优化。公司在2025年2月发布的专门面向开发者的工具“Claude Code”,更是大幅加速了Claude的普及。
设计软件公司Figma的人工智能产品负责人大卫·科斯尼克(David Kossnick)称,Figma早期很多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功能均使用OpenAI的模型构建。但当Figma决定开发Figma Make时,该公司却选择了Claude,使用Figma Make的用户可以输入文字指令设计和构建功能性原型及应用程序。他说:“Anthropic的代码生成能力一直很不错。”(但Figma依然在使用OpenAI和谷歌的模型来实现其他功能。)
Figma在使用Claude方面与很多其他公司一样,因为Anthropic与亚马逊(Amazon)及其云计算部门亚马逊云科技(Amazon Web Services)的密切合作而受益匪浅。亚马逊承诺向Anthropic投资80亿美元,并将Anthropic的模型深度集成到亚马逊云科技中,方便客户能够轻松地将Claude与自己的数据结合使用。由于亚马逊云科技是全球最大的云服务提供商,这一合作背景为Anthropic的业务增长带来了不小的推动。
Anthropic与谷歌云(Google Cloud)和微软(Microsoft)的Azure也有合作关系。尽管Claude并非开源,一直以开源模型为核心人工智能战略的IBM在2025年也破例与Anthropic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将Claude集成到部分产品中。
IBM的首席商务官罗布·托马斯(Rob Thomas)指出,Claude对IBM专有编码数据库的适配能力获得高度认可,尤其是在Java和COBOL等传统编程语言领域的表现。COBOL素有编程语言中的拉丁语之称,是蓝色巨人IBM的大型主机的核心支撑语言。这类主机目前仍然在银行、保险、医疗保健及美国政府机构的核心业务中广泛应用,然而精通COBOL的资深工程师基本已经退休,于是IBM将Claude与其他人工智能模型协同应用,研发了智能代理工具“Bob项目”(Project Bob),该工具计划于2026年发布,可以承担各类软件相关任务,包括将COBOL编写的程序升级为现代版本。
如果说编码是吸引很多Anthropic客户的“敲门砖”,那么有越来越多的客户发现Claude在其他任务上的能力同样出众。因为糖尿病和减肥药司美格鲁肽(Ozempic)而广为人知的制药巨头诺和诺德(Novo Nordisk),为缩短临床试验海量文书的准备时间就评估了众多的人工智能模型。该公司的数字化战略总监瓦希德·乔维亚(Waheed Jowiya)表示,诺和诺德围绕Claude搭建了一个系统,将编制临床试验报告的时间从12周至15周缩短到仅10分钟至15分钟。
作为OpenAI的主要投资者,此前微软一直只使用OpenAI的模型为办公生产力软件中的Copilot提供支持,后来发现Claude在处理Excel电子表格和PowerPoint演示文稿方面表现更佳,于是转用Claude。德勤(Deloitte)和高知特(Cognizant)都已经在全公司应用Claude,还帮助Anthropic向客户联合销售Claude。这为Anthropic创造了营收规模扩张的新契机,毕竟大公司往往依赖专业咨询公司的服务,才能充分挖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价值。
Anthropic已经开始为特定行业推出定制版的Claude,只是对推出过多的“垂直领域产品”保持谨慎。Instagram的联合创始人、Anthropic现任首席产品官迈克·克里格(Mike Krieger)表示,只有当定制产品可以解决通用智能的某些复杂问题,或者产生所谓的“飞轮效应”(Flywheel Effect)以加速超人类人工智能的发展时,才会着手开发。
克里格称,Claude Code符合第二个条件(有望让人工智能模型为未来的模型编写代码)。在2025年7月推出的则符合第一个条件,因为构建准确的金融模型需要大量推理步骤。该公司有一个“前沿原型团队”,负责开发内部产品,以探索Claude的能力边界,如果成功,则考虑将其商业化。
尽管Claude的能力出众,但还是有很多事情依然无法完成。当Anthropic与人工智能安全测试机构Andon Labs合作,测试Claude Sonnet 3.7能否管理Anthropic位于旧金山总部的自动售货机时,结果很糟糕。热门商品没有及时提价,让员工向不存在的账户付款,还向所有Anthropic员工提供25%的折扣(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四处都是公司员工的办公室里,这一举措会对利润造成多大冲击),甚至决定囤积钨立方体,一种价格不菲却毫无实用价值的新奇物件。(钨立方体一度成为了Anthropic办公室的热门梗。)
就在Anthropic努力提升Claude管理自动售货机的能力时,竞争对手也没有停滞不前。据报道,OpenAI正在开发一款产品,直接挑战Claude for Financial Services工具。其最新编码产品GPT-5 Codex在部分软件开发基准测试中以微弱优势击败了Anthropic。谷歌新推出的Gemini 2.5 Pro模型编码的能力也不弱,在很多推理任务上与Claude不相上下。这些模型都比Claude便宜得多,而且多家中国人工智能公司也已经推出了功能强大且免费的编码模型。
目前,大多数企业为了在关键任务的准确性上获得哪怕一点点的微小优势,也愿意为人工智能模型支付更高的费用。但随着不同人工智能模型之间的性能差距缩小,这种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这意味着价格可能成为Anthropic的致命弱点。IBM的托马斯说:“如果没有Anthropic,Bob项目可能无法满足用户的需求,但如果我们只基于Claude构建,在价格上可能就会失去竞争力。”2025年6月,人工智能驱动的软件开发平台Cursor背后的新创企业Anysphere因为涨价而引发大批用户不满。Anysphere称涨价部分原因在Anthropic,因为Cursor的核心功能严重依赖Claude。大约在同一时间,Anthropic减少了付费用户在特定订阅层级下的可请求次数,这其实就是隐性涨价。
丹妮拉·阿莫迪承认,Anthropic的本轮调价与客户沟通不够好。但她补充道:“人工智能行业的定价就像迷幻之旅,所有的同行都在某种程度上摸索定价策略,因为行业发展得太快。”她还表示,Anthropic已经推出更小、更便宜的模型,比如Claude Haiku系列,在某些任务上的表现与大型模型Claude 4.1 Opus相当,价格却便宜很多。“使用场景不同,有时可能用不上法拉利(Ferrari)。”她说。言外之意是:如果确实需要法拉利,就不要指望以雪佛兰(Chevy)的价格拿下。
紧张关系
虽然说Anthropic依靠重视安全赢得了客户,但却惹恼了特朗普治下位于华盛顿的政策制定者。我和阿莫迪会面的那周,公司正在紧急处理一件事情:回应白宫(White House)负责人工智能和加密货币的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在社交媒体上发的一连串狠批Anthropic的帖子。萨克斯自己也是有名的风险投资大佬和播客博主。
萨克斯曾经多次抨击Anthropic,称其“仇视特朗普”,也是人工智能“末日论产业复合体”的帮凶。此番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及政策负责人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在一场人工智能论坛上,将人工智能模型比作神秘莫测、有时会令人心生恐惧的存在。萨克斯指称克拉克与Anthropic心怀叵测,企图“监管绑架”,即刻意夸大人工智能的威胁性,从而煽动公众支持某些只有Anthropic最容易达标的监管规则。
包括美国副总统詹姆斯·戴维·万斯(JD Vance)在内的其他白宫高层科技事务人士,也对人工智能安全相关举措表示怀疑,担心会阻碍美国与中国的竞争。白宫政策制定者还对Anthropic支持加利福尼亚州的新人工智能法案感到不满,该法案要求开发强大人工智能模型的实验室披露为规避潜在灾难性风险而采取的措施。特朗普政府则主张暂停州级人工智能监管,为期10年。值得注意的是,在白宫于2025年9月举办的美国顶尖人工智能及科技公司领袖晚宴上,达里奥·阿莫迪并未出席。当月晚些时候特朗普对英国国事访问时,随行的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名单中也没有他。
阿莫迪确实不支持特朗普。2024年美国总统大选前,他曾经在Facebook帖子中(目前已经删除)将特朗普比作“封建军阀”,还呼吁朋友们支持卡玛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他还决定让Anthropic与两家曾经与特朗普达成和解的律师事务所断绝合作。
不过阿莫迪坚称,公司在“特朗普政府内部有很多朋友”,而且与白宫的立场契合度比萨克斯等人认为的更高。例如,他提到双方都认为美国必须迅速扩大发电量,为新的数据中心提供动力。阿莫迪指出,他曾经前往宾夕法尼亚州参加一场能源与创新峰会,会上见到了特朗普。在2025年10月特朗普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期间,阿莫迪出席了一场晚宴,再次与总统会面。在一篇被广泛解读为回应萨克斯批评的博客文章中,阿莫迪特意表示,Anthropic认同万斯的言论,即人工智能既有益处也有危害,美国政策应该致力于最大化益处又最小化危害。
这些紧张关系并未影响Anthropic赢得多项重要政府合同。2025年7月,美国国防部(U.S. Department of Defense)与该公司签订了一份价值2亿美元、为期两年的合同,委托其开发“前沿人工智能能力”原型,以推进美国的国家安全。不过阿莫迪称,不会向总统卑躬屈膝。“另一方面,如果有不同意见时,我们也会直言不讳。”他说,“如果我们对政府官员的要求都言听计从,在商业上可能就会得到一些好处,但这并非公司的行事准则。”
至于加利福尼亚州的人工智能法案,政策主管克拉克指出,Anthropic更倾向于联邦层面的监管,但“技术不会干等着联邦政府把法案拟出来”。他称加利福尼亚州这项法案的制定“经过精心考量,与行业及其他相关方进行了充分协商”。克拉克还告诉我,Anthropic一直在测试Claude,以清除其在回应涉及意识形态框架或者与两大政党立场高度契合的政策类问题时,可能存在的任何政治偏见。
在限制中国获取人工智能技术方面,Anthropic和特朗普政府的看法几乎一致。阿莫迪卖力游说收紧出口,结果却与英伟达的黄仁勋短兵相接。黄仁勋曾经说,“(阿莫迪)说的话我都不认同”,还吐槽Anthropic的逻辑是人工智能太危险,所以只能让Anthropic来做。(阿莫迪则怒斥黄仁勋的说法是“无耻谎言”。)
阿莫迪告诉我,他非常尊重黄仁勋,钦佩他作为移民来到美国,而且白手起家创建了全球最具价值的公司。“我们一直希望与他们合作,想建立伙伴关系。”他在谈及英伟达时表示。
基础设施竞赛
人工智能领域已经日益变成基础设施竞赛,OpenAI、Meta、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xAI、微软、谷歌和亚马逊等公司纷纷宣布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规模庞大的人工智能数据中心,耗电量堪比美国中等规模城市。IDC的一项数据显示,2025年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运营商在人工智能基础设施上的支出预计将高达4,000亿美元,到2029年将攀升至近8,000亿美元。
在很大程度上,这场竞赛正是由阿莫迪推动的。2020年,他在OpenAI当高级研究员时,便协助提出了所谓的“人工智能缩放定律”,即模型更大、数据更多、算力更足,性能就会按照可预测的幅度跳升。正是因为信奉这条经验定律,各家厂商拼命把模型和数据中心越做越大。如今,学界对这套定律还能够撑多久争论不休,阿莫迪却坚信缩放仍未到头。“我们每三四个月发布一个新模型。”他说,“每次都有明显的进步。”
阿莫迪表示,外界不应该指望Anthropic会宣布与OpenAI或者Meta规模相当的基础设施协议。2025年11月中旬,Anthropic与云服务公司Fluidstack宣布达成价值500亿美元的协议,将在得克萨斯州和纽约州建设定制化数据中心,这是该公司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笔交易,大概率不会是最后一次。相比之下,OpenAI已经宣布多项规模达到数千亿美元的协议。
丹妮拉·阿莫迪称,Anthropic已经找到优化模型训练和推理的方法,可以利用更少的人工智能芯片来挖掘更多的性能。“相对而言,Anthropic在实际计算资源方面只是小玩家。”她说,“为何我们能够训练出公认最强大的模型?关键在于资源使用效率高得多。”Anthropic和OpenAI泄露的内部财务预测也证实了这一点。媒体The Information的一篇报道中引用两家公司分享给投资者的数据显示,Anthropic预计从现在到2028年,每投入1美元计算成本产生的收入将是OpenAI预测的2.1倍。
Anthropic告诉投资者,在乐观情景下,截至2028年,其计算支出预计将达到780亿美元,这一金额已经相当庞大,却仅为OpenAI同期预算2,350亿美元的三分之一。
与竞争对手一样,Anthropic也在向不同合作伙伴寻求计算资源支持。亚马逊云科技已经启动构建数据中心网络的雷尼尔项目(Project Rainier),其中包括在印第安纳州乡村地区投入110亿美元建设巨型设施,将容纳约50万个亚马逊的自研人工智能芯片Trainium 2,供Anthropic用于模型训练和运行。到2025年年底,Anthropic将可以使用超过100万个Trainium 2芯片。
与此同时,谷歌已经向Anthropic投资30亿美元。2025年10月,Anthropic表示,除亚马逊的芯片之外,将开始使用100万个谷歌称之为TPU的人工智能专门芯片。阿莫迪承认,跟谷歌的关系“与Anthropic和亚马逊云科技的关系略有不同”,因为谷歌的前沿人工智能模型Gemini与Claude存在直接竞争关系。“‘合作竞争’在业内非常普遍。”阿莫迪补充道,“所以我们能够运作起来。”
即便Anthropic在支出方面相对克制,该公司也仍然需要不断地筹集资金。有媒体报道称,Anthropic在2025年8月刚完成130亿美元的融资,可能正在进行18个月内的第三轮风险投资。如果再次融资,该公司的估值可能就在3,000亿美元至4,000亿美元之间。2025年夏天,Wired公布了阿莫迪在Slack上发给员工的一条信息,当中他解释了为何不愿意向波斯湾(Persian Gulf)国家寻求融资。“‘不应该让坏人从我们的成功中获利’,经营企业要遵守这一准则,其实很困难。”阿莫迪写道。
坚守企业文化
阿莫迪这条透着纠结的信息,凸显了Anthropic面临的最紧迫挑战之一。即在公司飞速增长的同时,如何坚守“人工智能造福人类”的企业文化。
“在领导层中,我可能对公司的增长速度最持怀疑态度,也最担心。”丹妮拉·阿莫迪告诉我。但她表示,公司在文化和运营层面并未出现裂痕,这让她“一直很惊喜”。
她称,七位联合创始人都留在Anthropic任职是一件好事情,因为可以在公司的各个部门播下守护文化的火种。她还指出,公司在人工智能安全的使命往往能够吸引特定类型的人才。“我们就像鲜味。”她说,“有着独特的味道。喜欢这种特质的人会被Anthropic深深吸引,Anthropic也对这类人青睐有加。”在Meta给资深人工智能研究人员数亿美元薪酬待遇的当下,Anthropic的使命感也更容易留住人才。
达里奥通过定期全员会议来强化公司价值观,他的讲话叫DVQ,即“达里奥愿景探索”(Dario Vision Quests)的缩写。他在会议上不仅解释战略和政策决策,还会重申Anthropic的使命。“当公司的规模较小时,我们对人工智能技术的潜力理解比较一致。”他说,“现在有很多新人加入,就必须传递这种精神。”
达里奥和丹妮拉都表示,随着Anthropic的发展,不得不努力适应高管角色的要求。达里奥称,在电梯里不认识员工,或者最近发现Anthropic竟然有自己完全不知情的五人团队时,必须提醒自己不要愧疚。“这是增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事情。”他承认。当公司的规模较小时,达里奥会与研究主管贾里德·卡普兰(Jared Kaplan)直接参与Anthropic模型训练。“现在更多是提出高层思路,对吧?”丹妮拉说,“比如‘我们应该更多关注某个领域。’这是截然不同的领导方式。”
丹妮拉表示,她不得不学会多放手。以前,当有人向她求助时,她都会立刻说:“我来帮助你解决。”现在她会思考:“我希望他们带回团队的核心信息是什么?”
这对兄妹还有意将工作与家庭生活分开。丹妮拉称,多数周日达里奥都会跟她的家人共度时光。他们会一起玩电子游戏,陪孩子玩耍,严格禁止谈工作。“这段时间专门属于我们,比起联合创始人,我们首先是兄妹。”她说。
达里奥·阿莫迪告诉我,他依然坚信,类似于人类的通用人工智能(AGI)以及之后的超级人工智能已经近在眼前。他否认自己是“末日论者”。他当然担心潜在危险,从让制造生物武器更容易的模型,到大规模失业问题。但他认为通用人工智能将帮助治愈很多疾病,也希望治愈方法尽快问世。他也坚信人工智能可以极大地推动经济发展。“如果我们能够做好,国内生产总值就可以大幅增长。”他说。
另外一件让他感到乐观的事情是Anthropic的营收将持续加速增长。他是科学家,深谙大数定律,明白公司不可能长期保持10倍的增速。“我对人工智能很乐观,可是没有疯狂到那一步。”他说。不过他认为Anthropic的营收有可能超过OpenAI,成为全球收入最大的人工智能公司。“我认为,一年后我们的营收超过他们,可能性非常大。”他说,随后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觉得,相比拥有最大的数据中心,我更希望营收最高,因为在利润表上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红色。这也是我在商业领域学到的最重要一点:赚钱总比亏钱好。”
译者:F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