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职位上，我如同陈年佳酿，愈久愈醇。”——自 2006 年起执掌摩根大通帅印的杰米·戴蒙，在与《财富》杂志主编尚艾俪对话时如此总结。图片来源：STUART ISETT FOR FORTUNE

杰米·戴蒙（Jamie Dimon）作为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的首席执行官，引领这家银行巨头穿越数次剧烈变革与史诗级动荡。到2026年1月1日，其任期已满二十周年。戴蒙曾经带领华尔街熬过2008年金融危机，妥善处置第一共和银行（First Republic Bank）和硅谷银行（Silicon Valley Bank）倒闭事件，并且2025年4月的“解放日”（Liberation Day）关税落地引发连锁反应后，为多国领导人建言献策。

在此期间，摩根大通问鼎全美最大的银行，业务遍及全球，资产管理规模逾4万亿美元。戴蒙本人亦成为两党总统身边备受倚重的国策顾问。与此同时，他还先后挺过两大健康考验：先是战胜喉癌，随后又在新冠疫情席卷全球之际接受了心脏手术。

这些经历让他沉淀出“清醒生活”的信念——用他自己的话说，人生三大优先事项均已明确：家庭、国家与事业。2025年10月，在美国华盛顿特区举行的《财富》最具影响力的商界女性峰会（Fortune Most Powerful Women Summit）上，我与戴蒙进行了一场广泛深入的对话，并一同回应了听众关于他这种审慎思考最终将指向何方的追问。以下为经过编辑整理的对话节选，完整内容请访问fortune.com。

请您为我们介绍一下当前全球经济的最新概况。

全球经济向来高深难测，这本来就是常态。关键是要对标“均值水平”。但这一均值的测算已经愈发复杂。贸易摩擦与关税壁垒、巨额全球赤字，都让局势更趋复杂。通胀阴霾挥之不去，而地缘政治局势动荡、全球再军事化浪潮，更是亟待正视的严峻挑战。

我属于谨慎派，而资产价格高企、部分已经进入泡沫区间的情况，更让我不敢掉以轻心。当前市场似乎已经将“经济持续软着陆”这一预期纳入资产定价之中。

展望2026年，经济衰退的概率有多大？市场定价已经认可大约10%的衰退概率，但我认为20%至30%的概率更为准确。压垮骆驼的不会是单一因素，向来都是多种力量叠加共振的结果。

您正在关注哪些尚未体现在当前数据中的长期周期？

不能只盯着当前数据，还得预判未来数据走向。我有一些预判性结论：赤字问题不会消失，终有一天会反噬——只是我尚不确定具体在什么时候。

再说说通胀问题：我注意到医疗保健的费用正在以10%的幅度上涨，食品价格持续高企。移民政策会推高通胀，全球重整军备会加剧通胀，贸易格局重构同样会助长通胀。人工智能与基础设施建设所需要的巨额资本投入，短期内大概率也会成为通胀推手。潜在风险在于，一旦利率与通胀同步走高，美联储（Federal Reserve）就将彻底失去降息空间，甚至可能不得不调整现行政策方向。

对此，我们的准备比大多数的同行要充分得多。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利率上行将为我行带来更多的收益。但另一方面，若利率因为通胀高企而上调，并且出现滞胀局面，我们的信贷规模就将大幅下滑，还会面临诸多我无法预判的情况。

让我们抛开各类炒作，直奔主题。首先想请教您对黄金的看法：它目前是估值过高，还是估值过低？

在眼下这种环境里，金价轻松冲到5,000美元、甚至10,000美元都不奇怪。我这一生中，可以说出“在投资组合中配点黄金具有一定合理性”这种话的时候屈指可数，现在便是其中之一。目前资产价格普遍高企，我现在评估几乎所有资产时都会考虑这一点。

那比特币（Bitcoin）呢？它如今还只是一块“宠物石”吗？

区块链（Blockchain）技术有着实实在在的应用价值。稳定币（Stablecoin）或许真有用武之地。我行就推出了摩根大通币（JPM Coin）。代币会成为现实，可编程货币也会落地应用。至于比特币嘛，我就不多谈了——不然你懂的，我可能再次遭遇死亡威胁之类的破事。

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泡沫这一说法？

人工智能绝非华而不实的噱头。大家都应该积极运用这项技术。别再争论人工智能应该开源还是闭源，是应该发展小模型还是大模型了——这些形态终将并行发展。未来它的运算速度只会更快，应用成本只会更低。摩根大通目前已经有2,000人专注人工智能研发，自2012年至今已经部署了数百个应用场景。人工智能帮助我们降本增收，其带来的20亿美元至25亿美元效益都能够精准核算。如今，人工智能早已成为摩根大通日常运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人工智能同样可能对大量工作岗位造成冲击。

人工智能必将淘汰部分工作岗位。我认为大家不应该再对此视而不见、自欺欺人了。如果这种淘汰来得太快，社会、政府与企业就需要共同施策：或稳岗保就业，或开展劳动者再培训，或提供过渡性收入补贴，或落实提前退休政策。总得做点什么。不能把那些如今年薪15万美元的人，直接推向社会让他们去干年薪3万美元的工作——这必将引发社会动荡，需要审慎对待。但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应该掌握人工智能技能并善加利用。

从某些层面来看，为了应对持续膨胀的财政赤字，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几乎是将美国政府当作一家需要扭亏为盈的企业来运作。美国商务部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Howard Lutnick）提出要开辟新收入来源，比如通过关税创收，或者是效仿对英特尔（Intel）的投资模式，以注资换取股权。

我认为政府应该秉持亲商和促进增长的理念。尽管关税有望每年贡献约4,000亿美元进账，但这部分收入在一定程度上会被《大而美法案》（Big Beautiful Bill）的支出所抵消。该法案在本质上是新一轮财政刺激，并且其中的大部分资金将集中在前期兑现。

我认为政府必须审慎对待这类逻辑各异的单独交易。他们与稀土企业MP Materials达成的合作协议非常成功——我行在此交易中担任财务顾问——关键在于双方签署了这些企业赖以生存的长期合同。英特尔的相关交易则涉及国家安全：我认为，先进芯片确实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但这一交易方式是否妥当，我得留给完全掌握交易细节的专业人士来评判。

您执掌摩根大通近二十年，任职时长远超多数首席执行官。在这个岗位上长久留任的秘诀是什么？

首先，我热爱这份工作，乐在其中。但我也需要休息，毕竟会累。我经常跟人说，管理这事儿乐趣多多，就有两个例外——客户和员工。

但这份工作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们为员工创造机遇，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慈善工作，为城市、学校、州政府和医院提供金融服务，还是全美最大的小企业贷款机构。我见过各国总统、首相，这些经历都极具吸引力。但我想要强调的是，你得真心热爱这份事业，更得踏实履职尽责，绝对不可以占着位置不干事——就像汤姆·布雷迪（Tom Brady）绝对不会走上赛场说：“我打这么久球，有点累，这场比赛我歇了。”

分享一个管理心得：我在参会前一定会吃透预读材料，开会时全身心投入——百分之百的专注，毫无保留。绝对不打瞌睡，绝对不处理邮件。要是有人在我面前摆着平板电脑，看着像是在查电子邮件、接通知，我会直接让他把那破烂玩意儿关掉——这太不尊重人了。如果连我自己都做不到这些，那我就该离任了。

还有一点我认为至关重要：对学习要保持谦逊之心。每天只要有不懂的地方，我就打电话请教别人——我并非公司所有业务的专家。一旦变得傲慢自满、失去好奇心，你就会拖垮整个公司。

我经常跟人提起我们的“公路探访之旅”：每年我们都会穿上牛仔裤、Polo衫，和管理团队一起乘公共汽车出行，实地走访分行、小企业客户及客服中心。我们会和柜员、信贷员面对面交流，请他们喝啤酒，让大家卸下防备、畅所欲言。

啤酒配“畅所欲言”，这可真是管理妙招！

如今，我随时能够找一位助理或者柜员进行一对一的交流，每次聊完都可以记下三条亟需解决的问题。我也要求管理团队照做。正是这种开放坦诚的沟通，推动企业不断进步。

观众提问：美国一心要抢占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地位，可是现行的移民政策却在阻碍我们吸纳全球顶尖人才，这目标还怎么实现？

我们仍然是那座吸引全球最优秀、最杰出人才的“山巅之城”。我曾经和总统特朗普见过一次面，他说：“等我落实好边境管控——他确实做到了，速度之快令人惊叹，这一点必须为他点赞——我会给所有在美国获得学位（包括高等学位）的人直接发放绿卡。”我至今依然认同这一观点。同时也应该为“美国童年入境暂缓遣返计划”（DACA）的受益人提供入籍通道。但愿有朝一日美国能够推行真正的移民改革。大家知道现在美国的H-1B签证保有量有多少吗？仅有60万。有一些企业会不惜代价引入所需要的人才，因此我相信各方终将设法解决这个难题。

观众提问：我想在场不少女性都很希望您竞选公职。

在此职位上，我如同陈年佳酿，愈久愈醇。要说竞选那个最高职位，我觉得自己还稍显年轻了点。

尚艾俪：您觉得自己日后有可能参选吗？

不会。我热爱当下的工作，要是去竞选，就得放弃这份我全身心投入的事业，而去追求一件往好了说也只是不切实际的目标。此外，站在当前的位置上，我可以尽己所能为国出力。我们在2025年10月宣布了“安全与韧性倡议”（Security and Resiliency Initiative），规模达到1.5万亿美元。我们帮扶退伍军人，助力低收入社区发展，已经招募了1.5万名退伍军人；我们为学校、城市、各州以及底特律市提供支持。我认为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能够专注于这些事业，已经让我心满意足。

译者：任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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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管理心得

杰米·戴蒙指出，高效的领导者会主动征求所有利益相关方的坦诚反馈。“军队中有一项非常好的制度，叫做‘事后复盘’，即便在训练期间也会实施：发生了什么事情？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关键是，这不是军官对士兵的单向指导，而是官兵围坐共商的平等对话。正是这种开放对话机制，推动企业不断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