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大儒程颢(明道)现存的两篇重要文献为《识仁篇》和《定性书》,其中,《定性书》为修养工夫之圣人境界描述,指出圣人之心乃“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何为“大公”,何为“顺应”?明道引《咸》卦加以解释:《易》所说的“虚中无我”之意即指向“廓然而大公”,同时可以从“感而遂通”的道来理解“物来而顺应”。
《易经》中所说的“虚”并非空无所有,而是指内心要像镜子一样,能够如实地反映万事万物,不夹杂个人的好恶偏私。“廓然而大公”正是形容这种虚怀若谷,公正无私的状态。
“感”指的是感应,也就是对外界事物产生反应。“咸”有感应的意思,唐代经学家孔颖达说:“有感必应,万事皆通。”(《周易正义》)“物来而顺应”指的是,当外界事物到来时,可以自然地、不加抵抗地接受,并与之相通。这是一种顺应自然,不强求、不抗拒的态度。
程颐(伊川)分析说:“感之道无所不通,有所私系则害于感通,乃有悔也。圣人感天下之心,如寒暑雨阳无不通、无不应者,亦贞而已矣。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也。”(《伊川易传·咸卦》)
人心之所以不能贞定,其原因就在于人有一己之私。所以宋代哲学家朱熹说:“廓然大公,只是除却私意。”(《朱子语类·程子之书一》)这里的“自私”,并不是常说的“自私自利”之意,依照朱熹所言:“然有一般人,其中空疏不能应物;又有一般人,溺于空虚不肯应物,皆是自私。若能‘廓然而大公’,则上不陷于空寂,下不累于物欲,自能‘物来而顺应’。”由此来看,明道谓之“自私”者,是指人不能明白其与天地万物一体之理,未能生出“虚中无我”的超越自我中心的想法。
当代哲学家劳思光先生指出,“大公”与“顺应”皆是在“合于理”上落实:“心不是要避开外物,而是要应之以理——是所谓‘顺应’;而欲能使心常合于理以顺应万物,则心必须超越个别形躯而成为‘公心’。”(《中国哲学史(第三卷上册)》)恰如朱熹说:“事物之来,顺他道理应之。”(《朱子语类(六)》)
而践行这种“顺应之理”的最大障碍,明道指为“用智”。这里所谓的“用智”,也非我们一般理解的运用智力或使用计谋,如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杜保瑞先生所言:“‘用智’部分就是在处世之际加了过多的人为造做,或者过度兴奋、或者过度惊惶,大凡心思单纯之人遇事即明,‘自然’对待,不加油添醋。”(《北宋儒学》)
简单地说,“用智”即是“刻意”、“穿凿附会”。明道引用孟子的话说:“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这句话见于《离娄下》,它的下文说:“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朱子注曰:“天下之理,本皆顺利。小智之人,务为穿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因其自然之势而导之,未尝以私智穿凿而有所事。”(《孟子章句》)明道所批评的“智”,实乃穿凿附会的“小智”、“私智”,而不是顺理而行的“大智”。一个人如果能够做到内外两忘,廓然大公,那么他在应事之际就不可能“用智”。所以所谓“用智”,实际上是“自私”的结果。人因为自私,所以只能从自身的躯壳上起意,而不知天理的本然即是自然,如是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所谓“自然”,明道曾言:“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二程全书》卷十一)“明觉”为“自然”,即可以体会天理之运行,在不刻意安排的情况下,能够对外物应之以理,这就是“物来而顺应”之意。
圣人既不需要杜绝一切情感与欲望(弃物),又不会成为情感与欲望的奴隶(逐物),从而获得了“定”:“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定性书》)“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可以理解为“定”境界的两大特点。
对“定”,明道又提出“两忘”。“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定性书》)朱熹亦同意“‘内外两忘’,是内不自私,外不应凿。”(《朱子语类·程子之书一》)自私,即是有内外之别,不懂得仁者与天地万物浑然一体的道理。明道认为,一旦以物为外,以己为内,由于外之感无穷,内就不可能真正得以定,不但动时不能定,就是静时也未必可以定得下来。现代著名思想家唐君毅先生说得好:“在明道,则直由天地圣人之体万物而无内外,以言吾人之为学者,亦当以内外两忘为工夫,更不先是内而非外,以直下至澄然无事,而定明之境。”(《中国哲学原论(原教篇)》)
《定性书》又说:“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之喜怒之正为如何哉?”圣人的喜怒,不是由内心的私欲、好恶所决定的,而是由客观的外物和情势所决定的。如果用自己私心驱动的喜怒,也就是由个人的私欲、好恶来判断圣人的喜怒,那就是不正确的。因为私欲会蒙蔽人的双眼,而圣人的喜怒合乎天道,是无私的。
明道以“怒时如何克制”作工夫指点说,人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而学者之功夫,正是要在此怒中,体会本心之廓然大公以观理之是非,如此则能够忘其怒而不迁怒矣。若做到“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则始达“廓然而大公”的“定”之境界。
总之,对于物,古人持“圣人有情而无累”的态度,用心若镜,不将不迎。明镜在此,任物所照,物虽万象纷纭,此镜如如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