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锋视角
沈居丽摄于埃森哲在美国纽约哈德逊园区的办公室。图片来源:MACKENZIE STROH
2022年2月24日,在俄罗斯的军队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的数小时之后,世界各国的领导人纷纷发表声明谴责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的侵略行径,全球多地的历史性地标亮起乌克兰国旗的蓝黄两色。随着伤亡人数的攀升,在俄罗斯开展有业务的跨国企业的高管们开始激烈争论:继续留在俄罗斯是否仍然合乎伦理?
彼时,咨询公司及技术服务巨头埃森哲(Accenture)在俄罗斯拥有1.2亿美元的业务和2,300名员工。在该公司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的总部,首席执行官沈居丽(Julie Sweet)与核心团队紧急磋商。
“一通电话结束后,沈居丽说:‘我们要撤出俄罗斯。’”埃森哲的总法律顾问乔尔·昂鲁赫(Joel Unruch)回忆道,“不到24小时就拍板了。第二天,我们就对外宣布了这个决定。”
埃森哲在3月3日宣布了这一决定——距离入侵爆发仅仅一周。4月1日,埃森哲已经完全撤离。沈居丽将公司的俄罗斯业务整体剥离,无偿交予当地的员工,公司为此承担了9,600万美元的损失。
“有时候,对错之分并不明显。”沈居丽如今说道,“但在俄罗斯这件事情上非常清楚。”她解释道:“这并不是那种我们需要‘再观望一下,看看别人怎么做’的情况。”
沈居丽闪电般的决策既令人瞩目,也是这位首席执行官的常态。她出身法律界,在加入埃森哲之前已经是业内翘楚。与她共事的人都说,她有一个固定“配方”:首先对议题(战争、云计算、代理式人工智能等)进行严谨研究,再广泛征求多元意见,最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大胆决定。正是这套方法,让这家市值达到1,760亿美元的公司成为出人意料的开拓者。
“沈居丽是企业界最顶尖的领导者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花旗集团(Citigroup)的首席执行官范洁恩(Jane Fraser)对《财富》杂志表示,“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够和她比肩。”
自从沈居丽上任以来,埃森哲的市值几乎翻番——2018年(她出任全球首席执行官的前一年)为900亿美元,当年的营收为410亿美元;2024年的营收已经升至近650亿美元。
高增长部分归功于她激进的并购策略,使公司在尖端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技术上占据先机。沈居丽在就任总顾问之前,埃森哲每年仅有寥寥数起收购,如今每年达到约40起。2024年,埃森哲更是豪掷66亿美元完成46项收购。
埃森哲的规模扩张同样依靠内生增长,而这得益于沈居丽的洞察趋势并抢先布局的能力。截至2024年年底,公司全球员工约77.4万人,而六年前仅为46万人。如今,她领导的团队规模已经超越美国华盛顿特区的人口,逼近旧金山的人口总数。由于埃森哲的咨询业务深度嵌入客户运营,她的领导力还间接影响着客户企业的数百万名员工的日常工作。
与麦肯锡(McKinsey)、波士顿咨询公司(BCG)等以战略为主的咨询公司不同,埃森哲不仅提供建议,还直接承担客户运营与外包服务——例如派驻团队完成思爱普(SAP)的集成或网络安全部署。(沈居丽曾经表示:“我们交付的不只是PPT。”)在IT咨询赛道,埃森哲的竞争对手缺乏传统C级咨询能力,而在战略咨询圈,又无人能及埃森哲的技术执行规模。
这使得埃森哲成为咨询业的巨头:员工数量几乎是麦肯锡(4万人)的20倍,麦肯锡本身略微大于博思艾伦咨询公司(Booz Allen,3.4万人)和波士顿咨询公司(3.3万人)。埃森哲在会计和IT服务领域也远超德勤(Deloitte,46万人)、凯捷(Capgemini,34万人)和高知特(Cognizant,36万人)等竞争对手。埃森哲的客户众多,其中包括花旗、巴克莱(Barclays)、摩根大通(J.P. Morgan)和西班牙对外银行(BBVA)等银行,以及食品品牌玛氏(Mars)和雀巢(Nestlé)、石油巨头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和制药巨头辉瑞(Pfizer)。
一些分析师认为,埃森哲在利用其人工智能投资方面处于有利地位,事实上,在大型咨询公司中,埃森哲最有能力兑现其人工智能投资。本财年,该公司已经录得18亿美元的人工智能收入,并完成逾2,000个生成式人工智能项目。其中,在一个利润丰厚的项目中,澳大利亚的电信公司Telstra承诺在七年内花费7亿美元与埃森哲签订一项以人工智能为重点的合资协议。
但沈居丽也面临着挑战:全球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地缘冲突,以及对衰退的担忧已经让部分客户削减开支。埃森哲的美国联邦业务(Accenture Federal Services)服务于美国联邦政府部门,占到其去年全球营收的8%,而在过去几个月,该业务遭受打击,原因是部分合同的客户因为美国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实施的改革措施而被解散。
更大的生存性疑问是:生成式人工智能究竟是今日的增收利器,还是明日取代自身的颠覆者?正如《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在近期的尖锐发问:“身处人工智能时代,谁会需要埃森哲?”
沈居丽表示,她并不担心咨询行业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人工智能只是一种技术。”她说,“真正的价值在于重塑我们的工作方式、劳动力结构,以及所使用的工具……我们需要确保自己在这场自我革新中始终走在最前面。”
同时,沈居丽也正在面临着对她个人的考验。今年2月,她公开了自己被诊断出乳腺癌的消息,并表示将在为期12周至16周的放疗期间继续执掌埃森哲。她在致员工的备忘录里写道:“好消息是,医生给出的预后非常好,癌症发现得早,病情可以治愈。”(这是沈居丽第二次与乳腺癌交手——她曾经在2014年接受过治疗。)面对放疗带来的副作用,沈居丽唯一的调整是暂时减少出差。
沈居丽的朋友们在接受《财富》杂志的采访时说,他们担心这位首席执行官过于拼命,但对她的坚韧并不意外。正如范洁恩所言:“认识沈居丽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肩负使命的人。”
今年4月初,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站在白宫(White House)的草坪上,高举着海报大小的表格,宣布计划对90个国家征收令人咂舌的高额进口关税。他将这场发布会命名为“解放日”(Liberation Day),但此举旋即引发的经济震荡却与“解放”二字背道而驰:极端关税令企业界措手不及,股市在短期内暴跌,市场对供应链战略、通胀风险、乃至全球金融危机和美国以消费为基础的经济全面崩塌的担忧接踵而至。
在动荡的一周里,沈居丽迅速行动,通过举办线上研讨会与900多位客户连线沟通。她说:“除了新冠疫情,过去六年我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局面。此刻全球的每个角落都在遭受冲击,而企业界几乎束手无策。”
今年4月底,在距离特朗普宣布关税计划仅五分钟路程的埃森哲总部,沈居丽在她的转角办公室里复盘了对这场危机的应对策略。落地窗、白色巨桌和透光纱帘让空间显得格外静谧。这位57岁的金发高管坐在淡蓝色的L形沙发上,啜着黄瓜水,在上午会议的间隙谈起“宏观环境”——全程没有提到美国总统的名字。
不难想象,在“解放日”后的那些研讨会上,沈居丽同样从容。随着商界面临持续的不确定性,她给出的反直觉建议——如今依然适用——不是龟缩观望,而是主动出击。她告诉客户,在不确定性中大胆下注反而比平时更具优势,因为大多数的领导者可能会选择等待关税风波落定;当他们按兵不动时,正是你实现跨越的时候。
沈居丽早已在自家公司实践这一竞争性战略。2017年,时任埃森哲北美(Accenture North America)首席执行官的她认定云技术是数据存储的未来,而当时的多数IT顾问——包括埃森哲自己——仍然忙于为客户搭建本地数据中心。沈居丽开始把埃森哲的全部业务迁往云端,并顺势让公司成为数百家全球最大企业的首选云顾问——这些企业很快意识到它们自己也必须如此,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如今,云服务已经占到埃森哲收入的近50%。
2022年年初,在ChatGPT横空出世、让世界见识到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威力之前,沈居丽就已经向首席执行官们宣讲人工智能的崛起。那时,埃森哲已经对数千名员工进行了人工智能培训。一些客户曾经对她说,她关于“人工智能将从根本上改变企业的运作方式”的观点只是“咨询公司的套话”。沈居丽回忆道:“2022年,人工智能对大多数的首席执行官来说并非首要任务。”但她却对人工智能的重要性坚信不疑。2023年,埃森哲宣布将投资30亿美元于人工智能,既用于提升自身的运营效率,也用于打造面向客户的人工智能顶级专家形象。
越多地听她谈及贸易、市场或其它任何话题,就越能够体会到,她那波澜不惊的气质背后,是对世界和前行路径的清晰洞察。在她那间洒满阳光、极简有序的办公室里,我当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当你陷入混乱时会去求助的朋友。面对战争、持续的关税不确定性、政府削减预算、移民政策收紧,以及人工智能的机遇与风险,首席执行官们需要的就是沈居丽这样的人。
花旗的范洁恩评价道:“她的目光极其清晰,永远充满好奇。我想这正是她作为领导者可以长青的原因。”
在顶尖首席执行官的小宇宙里,沈居丽属于凤毛麟角。总部设于爱尔兰的埃森哲在2025年的《财富》世界500强榜单中名列第211位,而在《财富》世界500强里,只有5%的公司由女性掌舵。
沈居丽很少在采访中提及性别,但在她家的书房里,却挂着一幅《纽约客》(New Yorker)的漫画,暗暗致敬这份罕见成就。一个小女孩打断爸爸读睡前故事,说:“直接跳到公主爬上企业阶梯的顶端那段吧。”沈居丽在上任首席执行官时收到这幅漫画,如今她把复制品送给每一位新晋女首席执行官。“它总让我会心一笑。”她说。
沈居丽原名朱莉·斯佩尔曼(Julie Spellman),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塔斯廷长大,当年的她从未设想自己会登上企业阶梯。她的父亲曾经是一名陆军老兵,后来成为一名汽车喷漆师;她的母亲直到沈居丽读大学时才拿到学士学位。
沈居丽有两个兄弟姐妹,她说她的童年很快乐,但家里的预算很紧,钱总是不够花。14岁时,沈居丽在当地的一家餐厅剧场找到了一份预订员的工作,帮助支付她想要的东西,比如第二双鞋。
她手里拿着简历,独自走进剧场。沈居丽说:“他们从来没有雇佣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店主当场就给了她这个职位——接受预订、接电话和迎接客人。“当时,我没有意识到,我正在飞速学习如何适应、改变以及在技能和导航能力上成长。”沈居丽回忆道。
沈居丽是一名成绩优异的学生,到八年级时,她就立志成为一名律师——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20世纪80年代的电视剧《洛城法网》(L.A. Law)的影响。这部电视剧在很大程度上倾向于俗气的浪漫故事情节,但也是最早的节目之一,讲述了穿着笔挺西装的精明职业女性经常胜过男同事的故事。沈居丽回忆道:“都是又酷又美的人。”
高中时期,她频繁参加辩论赛和演讲比赛,只为赢取现金奖励。沈居丽回忆道,在一次狮子会(Lions Club)的比赛上,“你能够赚500美元”。所以她的父亲便开着那辆破旧的大众(VW)甲壳虫,穿着自己唯一的一件运动外套送她去赛场。
那天晚上,她止步于半决赛,冠军得主是俱乐部主席的女儿。沈居丽回忆道:“我在回家的路上向父亲抱怨:‘哦,她那么做作,而且她是主席的女儿。’”
“父亲看着我,他说:‘第一,你永远成不了狮子会主席的女儿,你没有出生在那个家庭;第二,我相信你什么都可以做到,但你必须比别人优秀很多很多,让他们只能选择你。”
父亲又说:“今晚,你还没有做到比对手高出一大截。”
沈居丽称,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建设性反馈,也教会她诚实面对自己的表现。她说:“父亲给我的信息是:要无所畏惧,但必须准备充分。”
从此,她做任何事情都会全力投入。

后来,沈居丽凭借奖学金进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Claremont McKenna College),随后前往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学习法律。1992年,她加入位于曼哈顿的、历史最悠久、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之一——Cravath, Swaine & Moore。短短八年后,她就晋升为合伙人,成为该律师事务所170年历史上的第九位女性合伙人。2007年,沈居丽因为主导私募股权巨头KKR旗下的一只基金50亿美元的公开募股,荣登《美国律师》(The American Lawyer)杂志的封面,被评为“年度交易律师”(Dealmaker of the Year)。
在Cravath律师事务所,很少有人离职。但在2010年,埃森哲向沈居丽伸出了橄榄枝,邀请她担任总法律顾问。当时她的父亲刚以68岁之龄去世,沈居丽认为这一变故促使她踏上了一段新的旅程。“父亲走得太早,让我深刻反思。”她在一封电子邮件里写道,“提醒我务必活得充实——正如父亲曾经做到的那样。”
沈居丽经常笑言,在初到埃森哲时,她对技术几乎一无所知,连“云”是什么都不清楚。于是她给自己找了一位导师——现任埃森哲首席战略与创新官的巴斯卡尔·高希(Bhaskar Ghosh),当时负责公司位于印度的技术中心。在18个月里,沈居丽每两周与高希在线上深聊一次。“她虽然出身法律,但我敢说,沈居丽对技术的理解胜过许多技术领袖。”高希告诉我,“她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直到彻底弄懂其中的道理。”
沈居丽将这种学习经历视为其他领导者的借鉴,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他们必须明白,技术已经不只是类似于管道工做的支持工作。”她说,“他们必须知道产品将变成什么样子,必须真正理解它。”
沈居丽是在悲剧突发的情况下一跃成为埃森哲全球首席执行官的。2019年1月,时任埃森哲首席执行官的南佩德(Pierre Nanterme)突然辞职,他是一位广受尊敬的领导者和埃森哲的终身员工,曾经在公司内部大力推动技术采纳。他一直在接受结肠癌的治疗,并于当月的晚些时候去世,享年59岁。六个月后,沈居丽被任命为全球首席执行官,她于当年9月担任该职位,当时公司正处于强劲增长时期。
沈居丽很快就展现出强大的决断力。她认为公司的业务规模已经远超其架构所能支持——原本按照行业划分的服务体系亟需重塑。于是她在六个月内彻底重构了公司的事业部,全面改写损益表。在这个过程的最后一天,她将300名高管中的200人调往新岗位。
说得客气一些,那次调整可谓翻天覆地,但沈居丽认为在技术加速的时代,这个手术不做不可。她的一条核心理念是:埃森哲必须先向客户证明,大规模的高速变革是能够实现的。“当我和另一位首席执行官讨论他们必须推动变革时,我是以亲身经历在说话。”她说,“而不只是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
2019年,沈居丽再次展现了她洞察先机的本领:埃森哲以约4.7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由广告界的传奇大卫·德罗加(David Droga)创立的Droga5——全球获奖最多的创意代理商之一。在2022年的超级碗(Super Bowl)上,那只跳动的二维码让数百万名体育迷瞬间涌入加密货币交易所Coinbase的网站,正是Droga5的杰作。
此前埃森哲已经收购过一些规模更小的创意公司,但花费4.75亿美元把德罗加及其同名企业纳入版图,却让埃森哲在面向从创意到营销科技的一切消费者业务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能量。Droga5被并入新的业务线,并更名为Accenture Song,成为全球最大的数字广告代理商。位于英国的Rothschild & Co. Redburn的分析师哈里·里德(Harry Read)告诉《财富》杂志:“她洞察到,媒介代理行业越来越像咨询业,而这是一个她们大有可为的市场。”(埃森哲拒绝对“埃森哲正在与另一家广告巨头WPP进行并购事项的高层洽谈”的行业传闻置评。)
正是因为业务的多元化,埃森哲才可以饶有成效地与客户一起开发非常丰富的各类产品。与玛氏合作时,其机器人与人工智能团队帮助糖果生产商确保每包彩虹糖(Skittles)的糖果数量一致。与欧莱雅(L’Oréal)共创人工智能工具,让消费者精准找到所需要的产品。2024年,Accenture Song为在ESPN体育频道上播出的跨界拳击及终极格斗冠军赛(UFC)的赛事《Battle of the Baddest》制作的宣传片斩获了一座体育艾美奖(Sports Emmy Award)。

然而,埃森哲并非一直如此多面。20世纪50年代,它仅是目前已经倒闭的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Arthur Andersen)的咨询部门。
安达信成立于1913年,在20世纪中叶推出了战略咨询服务,以扩大其核心业务。当时,战后的经济繁荣使美国公司渴望获得劳动力管理、运营优化和创新方面的建议。
在20世纪中叶,包括安达信、麦肯锡和博思艾伦在内的管理咨询公司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World War I)之前成立的,获得了更大的知名度。随后,波士顿咨询公司在1963年,贝恩公司(Bain)于1973年相继加入了它们。
但咨询行业的真正增长爆发期是在20世纪80年代。随着知识产业在复杂的世界经济中占据主导地位,咨询公司在全球范围内扩张,最大的会计师事务所看到了机会,并加入了竞争。它们纷纷增加了咨询业务,并凭借自己的管理理论和领导力方法论,通过竞争来赢得企业客户的忠诚度。到2000年,全球咨询业的规模估计为2,500亿美元,此后更是一路狂飙。
随着更多的大企业和政府开始使用咨询顾问服务,咨询行业也更经常地被卷入、甚至催生了诸多不道德的企业行为。即便那些没有丑闻的咨询公司,也常常因为让客户“裁人、离岸外包、自动化”等提高效率的方案而背负骂名,在留下大规模裁员和拿走巨额顾问费后扬长而去。
2001年,安达信咨询(Arthur Andersen Consulting)在重组为一家独立公司的两年之后更名为埃森哲。此举恰逢其时,以避免与臭名昭著的咨询不当行为案件联系在一起:安达信的审计业务因为销毁与安然公司(Enron)调查有关的文件而被起诉。[美国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最后推翻了对该公司的定罪。]埃森哲于2001年上市,名字取自英文含义“强调未来”(Accent on the future)。
如今,在重写埃森哲的盈亏平衡表六年之后,沈居丽再次大刀阔斧地改革。在最近一次的财报电话会议尾声,她宣布自今年9月起,埃森哲将把五大业务——战略、运营、技术、Accenture Song、咨询——整合为统一的“重塑服务”(Reinvention Services)事业部,由现任美洲区首席执行官的马尼什·夏尔马(Manish Sharma)掌舵。内部的重组细节依然在敲定之中,但方向明确:广告与营销、软件开发、运营、战略咨询之间的壁垒将被彻底打破。
晨星公司(Morningstar)的分析师卢克·杨(Luke Yang,音译)表示:“我认为这对埃森哲而言是一个积极的变化。因为如今,当这些大型企业来埃森哲寻求数字化转型方案时,它们需要的是一体化或端到端的解决方案,而这正是只有埃森哲才能够提供的。”
在2025财年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埃森哲公布每股收益为3.49美元,高于华尔街预期的3.32美元;当季营收177亿美元,亦超出市场预估的173亿美元。尽管数字亮眼,但由于当天的新闻传出埃森哲的新签约订单有所下降,因此当天的股价下跌了6%。
但瑞穗证券(Mizuho Securities)的分析师肖恩·肯尼迪(Sean Kennedy)却对埃森哲的未来前景保持乐观。他指出,随着公共部门与私营部门都在全面拥抱人工智能,沈居丽正在为下一波的增长排兵布阵:“她正在把埃森哲定位到她所预见的新增长浪潮上。”就在近期,沈居丽在确保两个数百万美元的合作伙伴关系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一是与英伟达(Nvidia)合作,对埃森哲的数万名员工进行英伟达技术培训;二是与彼得·蒂尔(Peter Thiel)和他人联合创办的软件公司Palantir携手,在美国的联邦机构里部署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软件。
当然,埃森哲和沈居丽也经历过一些误判与争议。四年前,公司曾经像今天谈论人工智能的方式一样力推元宇宙(metaverse)——作为一个改变游戏规则的革命性平台,将彻底改变工作方式和重塑企业。埃森哲从Meta公司一次性采购了6万台Oculus头显设备,打造虚拟世界“Nth Floor”,员工可以在这里报名参加培训研讨会,或者员工资源组能够在这里举办展览或活动。然而元宇宙并未普及,“Nth Floor”最终被束之高阁,公司也悄然撤退。
埃森哲面对的政治压力同样接踵而至。有一些激进人士批评这家咨询巨头为雷神(Raytheon)、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 Martin)等防务承包商提供服务,这些企业的武器被用于包括加沙在内的全球冲突;亦有声音担忧埃森哲与Palantir的合作,后者的分析软件正在被用于加速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政府的移民驱逐议程。埃森哲对此未予置评。
今年,为了回应特朗普政府对联邦承包商DEI(多元、公平与包容)政策的行政令,埃森哲取消了针对特定群体的性别多样性招聘与晋升目标,并终止了面向特定族群的职业培训项目。沈居丽在一份备忘录里表示,这些调整是在“审视内部政策与实践,并评估美国不断演变的政策环境”后做出的。不过她强调,多元化仍然是商业战略的一部分,公司依然将持续关注包容性。
沈居丽告诉我,埃森哲吸引弱势群体人才的方式之一是学徒计划,目标群体是那些不具有四年本科学历的求职者。这位首席执行官于2016年启动了该计划,以解决一些难题:埃森哲需要在网络安全或制造业等领域拥有特定技能的忠诚的入门级员工,而美国的很多社区需要为无本科学历的人提供薪资优厚的岗位。学徒在接受培训期间带薪学习,其中的大多数毕业生在项目结束后可以留在埃森哲工作,据报道,平均年薪近6万美元。据沈居丽介绍,埃森哲已经通过学徒制雇佣了约2,500名员工,该制度为其20%的初级员工提供了培训。
乔舒亚·霍金斯(Joshua Hawkins)是在埃森哲位于华盛顿特区的一个低收入区Ward 8的新科技中心里学习的一名学徒。今年春天,当沈居丽参观哥伦比亚特区大学(University of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的大楼,并主持该项目时,她遇到了沈居丽。这位前按摩治疗师霍金斯告诉我:“不管什么人,我只要看他五秒钟就能够判断他是否真诚,而沈居丽的故事和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当沈居丽给她的数十万名员工写信分享她的癌症诊断结果时,她人性化、亲和力的一面也显现出来。她的坦诚受到了媒体的报道和赞扬,但沈居丽说,她从未考虑过隐瞒自己的病情。她告诉《财富》杂志:“如果我试图隐藏它,那实际上就违背了我的本性。”她解释道,她还将这种经历视为宣传定期癌症筛查重要性的机会。
然而,沈居丽的癌症虽然可以治疗,却也像一记警钟,让她意识到,即便预判未来是她最擅长的本领,她还是可能对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看走眼。在今年6月的一通电话里,在为女儿高中毕业庆祝的间隙,沈居丽回顾了这一年最重要的一些瞬间。
“我想起跨年夜,呃,我对2025年的判断全错了。”她轻声说,“它让你脚踏实地。生活就是这样,你无法永远掌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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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富》世界500强亮点
埃森哲(Accenture)
排名
第211位
营业收入
649亿美元
利润
73亿美元
员工人数
774,303人
股东整体收益(2014年至2024年年均收益率)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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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沈居丽出任首席执行官前一年至今,埃森哲的市值几乎翻了一番:从2018年的900亿美元(当年《财富》世界500强第316位)跃升至2025年7月的1,760亿美元(第211位)。这个成绩一部分得益于她雄心勃勃的并购策略——仅2024年就完成了46项收购。
译者: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