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浪无恙 初选之夜,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在布鲁克林组织了一场观战派对。图片来源:VICTOR J. BLUE—THE NEW YORK TIMES/REDUX
从1月只有23华氏度(零下5摄氏度)的寒潮到6月达到100华氏度(37.78摄氏度)的酷暑,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的学生塞巴斯蒂安·莱昂·马丁内斯(Sebastian Leon Martinez)一直为纽约市的市长候选人佐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奔走拉票。当这位年轻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在民主党的初选中爆冷胜出时,整个政治建制派为之震动。
在胜利之夜,20岁的马丁内斯在皇后区“汗流浃背地笑着,疲惫却无比振奋”。一周后,他向我形容这一“划时代的时刻”:“身边许多人喜极而泣。大家激动地讨论着,我们不仅撼动了纽约市的政治格局,更可能重塑整个美国民主党的权力版图。”
然而,就在这位33岁候选人的支持者欢呼胜利时,从华尔街到硅谷的商界巨擘却因为一位社会主义者即将主政纽约市而陷入恐慌。对冲基金亿万富翁丹尼尔·勒布(Daniel Loeb)在X平台发文预警“赤色之夏将至”;他的同行、同样也是亿万富豪的对冲基金经理比尔·阿克曼(Bill Ackman)更是公开悬赏:愿意资助任何可以击败马姆达尼的纽约市市长竞选者。
有人不禁质疑:Z世代是否会重演2011年千禧一代发起“占领华尔街”(Occupy Wall Street)运动的激进行径,彻底摒弃资本主义?马姆达尼的胜利会否促使新一代全盘接纳社会主义,让“晚期资本主义危在旦夕”的末日预言成为现实?
简而言之:绝无此事。这是我通过走访Z世代群体及商政两界的研究者后得出的结论。当谈及“年轻人正在大规模抵制资本主义或酝酿革命”时,多数受访者都报以嗤笑。
“我们并未看到年轻人集体遁入公社。”雪城大学(Syracuse University)的一位教授莎娜·加达里安(Shana Gadarian)直言,“他们在银行就职,创建零工经济,投身高科技领域——如果这都不算资本主义,那什么才是?”
若要从支撑马姆达尼的青年运动中提炼出一条给政商领袖的信息,那或许再简单不过:别再糊弄我们。
“Z世代要的无非是坦诚二字。”26岁的齐亚德·艾哈迈德(Ziad Ahmed)解释道。作为联合人才经纪公司(United Talent Agency)旗下专注Z世代营销咨询的Next Gen部门负责人,他直言不讳:“如果世界在燃烧,就应该告诉我们世界着火了,而不是说什么‘说不定你会喜欢这热度’之类的漂亮话。”
在多次访谈中,我不断听到年轻人对现状深感“不满”乃至“理想幻灭”。位于纽约的气候活动家、可持续咨询机构正义环境(Justice Environment)的创始人萨阿德·阿默(Saad Amer)指出,美国向年轻一代灌输的所谓成功之道,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童话”。
“年轻人从小就被灌输这样的成功公式:好好上学、取得好成绩、考上大学,然后你就会获得高薪工作,有房有家。”阿默说道,“但环顾我周围的同龄人,这套人生模板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没有得到应验。”现实是,人们深陷在“既无法获得成就感,又不断吞噬心理健康,更在摧毁地球生态的工作牢笼里。我们终于明白,那套承诺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这种幻灭感绝非自由派Z世代独有。27岁的青年政治文化简报《上升趋势》(The Up and Up)的创始人蕾切尔·扬法扎(Rachel Janfaza)在全美各地定期举办年轻选民倾听会。她发现,即便在共和党支持者中,同样涌动着这股不满浪潮。
“右翼青年反权贵、反体制的激烈言辞,与左翼青年的批判声浪简直同频共振。”她分析道,“这种对抗性话语正在形成跨阵营共识。在我看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和马姆达尼之所以能够同时吸引年轻群体,其底层逻辑其实存在诸多相似之处。”
扬法扎一针见血指出症结所在:经济焦虑。这绝非凭空臆想。2024年,美国首次购房者的平均年龄创下38岁的历史峰值。根据房地产信息网站Zillow的数据,在美国30座最大的大城市里,超过半数的Z世代租客正在承受“租金重压”(房租占收入比超过30%)。万通互惠理财公司(MassMutual)的近期报告更是揭示,近1/4无子女的千禧一代和Z世代因为经济压力而主动选择“绝育”。
难怪Z世代不再追捧职业政客,转而支持那些直面经济焦虑的“局外人”——这种直言不讳的风格既是马姆达尼的优势,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亦是特朗普的利器。艾哈迈德告诉我,这代人受够了官僚辞令、公关话术,更厌恶那些“躲在董事会议室里纸上谈兵”而不愿意走进Z世代真实生活的领导者。
商界领袖应该醒醒了!Z世代不仅渴望政客说真话并付诸行动,对首席执行官们同样有此要求。年轻职场人的追求与前几代人并无二致:公平薪酬、价值认同、导师制度、职业安全、透明晋升,但绝对不会被塞满康普茶的冰箱这类小恩小惠收买。在这代人的成长记忆里,校园枪声已经成为背景音,学贷大山压顶,气候危机迫在眉睫。在此背景下,他们向政商两界同时亮出变革通牒,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数字化转型专家兼专栏作家查伦·李(Charlene Li)向我揭示,Z世代职场人奉行两大铁律:诚实至上,公平为王。她特别指出,这两大原则都依赖透明的制度设计——管理者必须量化成功标准,让达标者获得看得见的发展通道和实实在在的物质回报。
管理和商业咨询界反复用“使命感”一词来定义Z世代的职场诉求,但具体执行方案呢?在今年5月举办的《财富》职场创新峰会(Fortune Workplace Innovation Summit)上,艾哈迈德向我强调,员工应当理解每个商业决策背后的“因果链”。他表示,管理者必须向员工和客户清晰阐明其决策逻辑。“根本不需要把企业愿景拔高到改变世界这种高度。因为Z世代自带‘假大空识别雷达’,他们最反感那些言不由衷的空洞承诺。”艾哈迈德指出,“真诚才是王道。”
查伦·李认为,要实现真正的改变,首先应该开诚布公地讨论多元化和公平性问题。她建议企业领导者不要只满足于打勾式的应付差事或者空喊DEI(多元、公平、包容)之类的口号,而是应该深入分析获得晋升和加薪的员工构成,并审慎思考公司——尤其是高管团队的人员结构。“这是所有人的期待,不只是Z世代的诉求。”她说,“我们看重的是,你们墙上挂的标语、官网上写的承诺,和实际行动之间是否表里如一。”
企业高管还需要真正俯下身来倾听年轻员工的心声——无论是他们对公司管理的意见,还是对社会万象的见解。这并非要求管理者立即召开全员大会探讨马克思主义理论,而是需要以开放包容的态度认真倾听——即便面对与己相左的观点,也需要保持基本的尊重与理解。
“对Z世代来说,政治立场与个人身份深度绑定。”查伦·李分析道,“工作对他们而言也将是极具个人色彩的事情。他们不想要一份只是按部就班打卡的工作。那么,企业高管是否准备好承接这份能量,并将其转化为发展动能?”
马姆达尼的胜选犹如一剂催化剂,将早在他成为名人之前就暗流涌动的代际矛盾与集体焦虑彻底引爆。
进步派数字战略家兼记者伊丽莎白·施皮尔斯(Elizabeth Spiers)称,政商领袖往往将年轻世代对经济体制的批判与政治极端主义混为一谈。“他们简直把资本主义奉为不容置喙的神圣图腾。”但她强调,年轻人面临的经济困境真实不虚:“在这代人的成长过程中,亲眼目睹了诸多经济神话在他们眼前土崩瓦解。”
想要化解年轻一代对企业等级制度存在根本性不公的幻灭感,仅仅依靠改善职场沟通是远远不够的。他们要求政商两界采取切实行动来改善其经济前景。
为《财富》美国500强的企业高管提供气候影响咨询的阿默坦言,每当讨论如何管理和激励年轻员工时,“我可以从商界领袖的眼中看到真切的惶恐。”
“这些企业确实应当承担特定责任,它们也在积极探寻。”他说,“但对年轻一代来说,答案显而易见: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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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淡前景
Z世代已经无法企及
父辈们视为理所当然的
人生里程碑。
38 岁
2024年,美国首次购房者的平均年龄创历史新高
23%
因为经济压力而选择不生育的千禧一代与Z世代占比
SOURCES: NATIONAL ASSOCIATION OF REALTORS, MASSMUTUAL
译者:任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