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勇于挑战的女士
《纽约时报》首席执行官梅雷迪思·科皮特·莱维恩在新闻采编室里。图片来源:Grace Rivera
2020年9月8日是梅雷迪思·科皮特·莱维恩(Meredith Kopit Levien)担任《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首席执行官的第一天。因为新冠疫情的缘故,当时她租住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卡拉巴萨斯市的一套房子里。这天上午,她9岁的儿子在房间里上网课,她也在客厅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工作。这时,站在新的视角上,她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四处着火的世界。《纽约时报》有4,700多名员工,大半都在居家办公,想开会只能通过视频会议软件。有的员工虽然可以上街报道,但也危险重重。当时,美国黑人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被一名明尼苏达州的白人警察跪压致死的事件导致了蔓延全美的抗议活动,引发了人们对种族歧视和警察权力的反思。就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纽约时报》突然发表了一篇呼吁美国政府出动军队镇压“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集会的煽动性评论文章,这件事情也导致该报的社论编辑被光速解雇。
这时,莱维恩的“师傅”、英国人马克·汤普森(Mark Thompson)也已经离任。汤普森是推动《纽约时报》由纸媒向网媒转型的头号功臣。多年以来,他俩一个是首席执行官,一个是首席运营官,配合十分默契。而现在,就只剩下莱维恩独力支撑了。
在49岁这年,莱维恩成为了这家拥有173年历史的美国知名大报的掌门人。她是《纽约时报》有史以来的第二任女性首席执行官,也是最年轻的一任首席执行官。她向《财富》杂志透露:“我至少花了一年或两年的时间做心理建设,才有了胜任这份工作的信心,觉得我或许能够把它做好。”
莱维恩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维持公司良好的发展势头。2020年上半年,《纽约时报》的电子订阅收入较上年同期增长24%,达到2.76亿美元,首次超过了印刷端。该报的产品推荐网站Wirecutter也带来了日益增长的周边收入。与此同时,由于在新冠疫情期间,很多人居家隔离,大家都在学做饭,所以该报旗下的做饭应用程序Cooking也大受欢迎。
接下来,《纽约时报》应该如何发展?莱维恩的回答是——捆绑销售。她把新闻、游戏、烹饪、好物推荐网站Wirecutter、体育网站The Athletic等服务整合起来,大力推进一体化订阅,为《纽约时报》注入了新的活力。《纽约时报》不再是一张报纸,而是成了一个综合性的生活方式订阅平台。它可以在人们的生活中提供方方面面的陪伴——早上喝咖啡的时候你能够看它的新闻,地铁上无聊时你可以玩它的拼字游戏Spelling Bee,想买好货时你能够让它推荐一款舒适的无钢圈内衣,你还可以让它提供洛杉矶湖人队(Los Angeles Lakers)的比赛分析,生活资讯,一站全包。
现在,《纽约时报》公司大约有1,150万名数字订阅用户,其中只有190万人仅订阅了新闻服务。
对于一家严肃媒体而言,捆绑策略是利是弊,目前仍然存有争议。有人担心,《纽约时报》像这样深耕生活方式领域,很有可能削弱它作为一家严肃新闻媒体的地位。但莱维恩认为,大家无需担心这个问题,捆绑订阅的初衷恰恰为了支撑《纽约时报》的新闻业务,《纽约时报》不会舍本逐末。她经常说:“我们赚到的第一笔钱永远会用于新闻事业。”
在当下的政治经济环境中,这种对新闻业的坚守显得弥足珍贵。随着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第二次当选美国总统,“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卷土重来,政界对新闻界的敌意与日俱增。另一方面,媒体行业旧有的以广告和平台为支撑的商业模式也在土崩瓦解。与此同时,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兴起甚至颠覆了传统意义上的“写作”,真正的新闻报道反而有可能被算法和海量的人工智能合成内容淹没,甚至掀不起一朵浪花。
在此背景下,公众对媒体的信任变得愈发脆弱。盖洛普公司(Gallup)的民调显示,近年来,公众对传统新闻媒体的信心急剧下降,仅有31%的美国人表示他们“非常”或“比较”信任新闻媒体。
与《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不同,《纽约时报》没有坐拥无限财富的亿万富豪作为后盾。《纽约时报》是一家上市公司,但其最终控制权却掌握在拥有多数投票权的奥克斯-苏兹贝格(Ochs-Sulzberger)家族手中。[来自该家族的阿瑟·格雷格·苏兹贝格(Arthur Gregg Sulzberger)是《纽约时报》的董事长兼发行人,莱维恩直接向他汇报工作。]
“她的工作非常复杂,涉及大量的协调工作。”媒体行业分析平台Semafor的联合创始人、《纽约时报》的前媒体专栏作家本·史密斯(Ben Smith)说,“不过我认为,她已经做得非常成功了。”
莱维恩表示,她的目标是让独立新闻报道成为一项可行且持久的事业。到目前为止,《纽约时报》取得的成绩在同行业中无人能及。但是在公众对新闻媒体缺乏信心、网民关注度转瞬即逝及政治阻力越来越强的大环境下,独立新闻的可持续发展能力依旧是一个动态的目标。
在前任首席执行官汤普森宣布离职后不久,当时主持着《纽约时报》的一档播客节目的资深科技记者卡拉·斯威舍(Kara Swisher)曾经将莱维恩邀请到她在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家中,并且问她是否会成为《纽约时报》的下一任首席执行官。当时莱维恩谦虚地表示,这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事情。
“当时我说:‘这真是一句典型的女人的回答。’”斯威舍说,“然后我告诉她:‘我需要你现在就对我大声喊:我要当《纽约时报》的首席执行官!我就是首席执行官!’”
莱维恩照着做了。斯威舍回忆道:“我们笑个不停,因为她心里清楚,她会当上首席执行官的,她只是在谦虚。”
从业以来,莱维恩一直在做幕后工作,特别是深耕新闻的商业领域。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当一把手,我只想把我热爱的工作做到最好。”
莱维恩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市,母亲从事销售工作,父亲是一名教师。她觉得自己在小时候“什么都略懂一点”,但又都不是很精通,在体育、艺术和学业上都没有表现出杰出的天赋。“但这让我在每件事情上都更加努力。”她还表示,她的优点在于毅力,还有纯粹的意志力,以及对成功的不懈渴望。
莱维恩8岁的时候,伊朗人质危机(Iran Hostage Crisis)爆发了,这件事情激发了她对时事新闻的兴趣。后来她进入了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有部分原因是学费相对比较实惠。在校期间,她曾经为一份校园报纸撰稿。
在大学毕业后,莱维恩原本希望进入纽约的新闻媒体从事事实核查工作,但她的父母担心这个行业的入门薪资太低,她有可能养不活自己,便说服她放弃了这个想法。后来,她进入了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咨询公司Advisory Board,一步步升为会员服务总监,并且与该公司的创始人戴维·布拉德利(David Bradley)建立了密切关系。
1999年,布拉德利收购了《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莱维恩觉得这是她进军新闻界的一个好机会,并向布拉德利申请去做新闻报道工作。布拉德利给了她一个做商业面的职位,并提出如果她不喜欢这份工作,一年后也可以转到编辑部门。但是,她从未调换过岗位。
后来,莱维恩在《大西洋月刊》担任过多个高级职位,从广告总监一路晋升至目前已经停刊的《02138》杂志的发行人,后来又成为《福布斯》(Forbes)的首席营收官。2013年,《纽约时报》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聘请其担任广告业务的负责人。朋友们纷纷劝她不要去,因为《纽约时报》的广告部门没有什么分量,她们还说,《纽约时报》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前景也不见得明朗。
但莱维恩看到了《纽约时报》的潜力,她更看重的是重塑一家新闻媒体的机会,这种机会对她来说可能一生只有这一次。她当时的想法是:“《纽约时报》应该会成功的,它能够轻松地拥有一种行之有效的商业模式。”
莱维恩花了18个月的时间,全面调整了《纽约时报》的广告策略,但仍旧挡不住时代的大势所趋。当时,线上广告收入几乎全被几个大型科技平台瓜分,传统媒体的收入日益萎缩。《纽约时报》的领导层早已预见到这种转变,而唯一可行的道路,就是大规模推进订阅模式。
2015年,莱维恩晋升为《纽约时报》的首席营收官,负责包括订阅、广告和现场活动等在内的所有收入来源。当时,《纽约时报》的付费数字订阅用户还不到100万。同年,《纽约时报》制定了到2020年让数字订阅用户翻倍、数字订阅收入逼近4亿美元的目标。
如今,《纽约时报》已经拥有超过1,150万名订阅用户,并有望在2027年前达到1,500万名。在这个过程中,莱维恩的贡献居功至伟,她甚至可以说是美国媒体界最成功的首席执行官。
如果说,在《纽约时报》向订阅模式转型的过程中,莱维恩一开始还只是扮演了一个配角,那么在《纽约时报》下一阶段的发展中,她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核心了。在这个阶段,《纽约时报》从一家历史悠久的新闻机构转型成了一个多平台的品牌集合体,它的受众也远远超越了传统的严肃新闻读者群体。2022年,《纽约时报》以5.5亿美元现金全款收购了体育媒体网站The Athletic,又以7位数收购了一款由某位工程师为其女友开发的热门文字游戏《Wordle》。史密斯表示,这笔交易“堪称神来之笔”。
今年5月,莱维恩在一场媒体展示活动上对广告商们表示:“每天玩我们游戏的人数,是观看美剧《白莲花度假村》(White Lotus)最终季的观众人数的三倍。这不仅是规模上的成功,也是战略上的成功。
有些人认为,媒体就应该单纯地搞新闻,搞这些周边产业纯属不务正业。史密斯对这种看法嗤之以鼻。他告诉《财富》杂志,莱维恩的捆绑战略让《纽约时报》保持了稳定的增长轨道,而这种财务稳定性为《纽约时报》抵御政治压力提供了缓冲。“唯一能够抵御住这种压力的……就是拥有强大的业务。”
莱维恩依然坚信,《纽约时报》的订阅业务尚未达到饱和。她认为,《纽约时报》面临的真正挑战,是要打破当前由谷歌(Google)和其他几大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主宰的信息生态。“我们要做的不是从一个固定的蛋糕里分到更多,而是要打造一个更大的蛋糕。”
除了在生活方式领域外,《纽约时报》的其他一些业务也表现得十分亮眼。如今,《纽约时报》已经拥有超过1.5亿名注册用户;它的拳头产品《早间新闻》(The Morning)简讯有1,600万名订阅用户,它的播客节目《每日新闻》(The Daily)每周都有大约400万名听众。它的大多数受众都是通过《纽约时报》的自有渠道访问的——比如它的简讯,或者直接访问《纽约时报》的应用程序,这在仍然高度依赖第三方流量的新闻行业实属罕见。
当然,考验《纽约时报》的不光是市场,还有政治。随着特朗普二次当政,《纽约时报》也再次成了他的攻击目标。虽然其他媒体纷纷噤若寒蝉,但莱维恩的回应毫不含糊。她说:“我们是吓不倒的,现在不会,以后也永远不会。”
不管是左派还是右派批评《纽约时报》的报道,莱维恩都不以为意。“我们不会为了取悦某一政党或特定受众而调整我们的报道口径,那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追求真相。”
随着人工智能的大范围应用,追求真相这件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困难。2023年,《纽约时报》成为第一家起诉OpenAI和微软(Microsoft)的大型新闻机构,理由是它们未经允许使用了受到版权保护的新闻报道内容来训练它们的大语言模型。莱维恩表示:“我们正在大力维护我们的知识产权,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维护一个原则——高质量的新闻报道应该得到保护和补偿。”(OpenAI方面则辩称,根据美国的版权法,它使用公开的互联网数据训练人工智能大模型是合法的。)
在《纽约时报》内部,人们也认为,人工智能既是威胁,也是机遇。在新闻编辑领域,人工智能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例如今年,《纽约时报》在调查加沙的炸弹轰炸事件时,便利用人工智能技术验证了加沙实地的视觉证据,这项调查获得了普利策奖(Pulitzer Prize)。莱维恩称:“我们并非是要用人工智能取代真人记者,而是要利用人工智能,让新闻变得更强大、更容易获得和推广。”
这种“捍卫新闻本质,重塑传播方式”的双线策略,正是莱维恩的战略的核心所在。虽然如此,她对当下的颠覆性变革依旧保持务实的态度。她说:“我们正处于一个真正的转型时刻。”
莱维恩认为,和过去一样,《纽约时报》的未来增长源泉仍旧来自于高质量的新闻报道。她听过各种唱衰新闻媒体的理由——比如政治极端化、新闻疲劳、读者关注度被分散、短视频日益唱主角、社会对复杂问题缺乏包容和深度讨论,等等,但这些都不妨碍《纽约时报》的订阅用户一直在增加。
莱维恩表示:“所谓坚持,就是相信某件事情足够重要,值得一直做下去,然后带领别人跟你一起做。”她开玩笑地说,她从一生下来,就在试图让全世界顺应她的意志。
当然,莱维恩也明白,仅凭热情和毅力,是不足以让一家媒体抵御经济寒冬、政治打压和技术颠覆的。
但是到目前为止,莱维恩还在坚持,而世界也似乎依然在听她的。
*****
要 点
梅雷迪思·科皮特·莱维恩的领导理念的核心,是明确的使命,和对利益相关方的责任感。莱维恩认为,她的领导理念跟以下几个因素有很大的关系。
没有亿万富豪的支持
没有资本雄厚的投资人兜底,莱维恩必须关注《纽约时报》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新闻第一
将新闻事业放在第一位,这也是公司各个方面的清晰目标。
长期持股关系
家族控股模式带来了一定的复杂性,但奥克斯-苏兹贝格家族对《纽约时报》的投入是长期的。
全面负起责任
每一项举措都必须权衡新闻编辑室、工会、股东以及对透明度要求极为苛刻的公众的需求。
译者: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