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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纽约来信

不卑不亢的火候

荣筱箐 2014年07月28日

荣筱箐,财富中文网专栏作家,旅居纽约,曾为《纽约时报》、《南华早报》、《南方周末》等中外媒体撰稿。这个专栏来自作者在美的所思所感,不是浮光掠影,而是希望从思维方式上带你了解美国。
美国文化中“陈述”和“叙事”的最高原则:无论是入学申请,还是业绩总结,无论是表现自己,还是抨击对手,能将主观评判滴水不漏的隐藏在客观事实的背后才算入了门。

    当年的当年,我和来自祖国各地的好几千未毕业或刚毕业大学生挤在北京新东方的教室里,我们睡眠不足、蓬头垢面,但心里的梦想却和脸颊上的青春痘一样汹涌澎湃熠熠发光。那是新东方的初级阶段,批改大学申请书的附加服务尚未开启,我们中大多数人在这件事上的全部知识都来自GRE补习课上留过洋的老师们只言片语的点拨:申请美国大学必须要在申请书中勇于自夸,中国人的含蓄只能让我们吃亏。

    后来在考完试后准备申请书的那些不眠之夜里,我们一手拿字典一手敲键盘,绞尽脑汁把“出色”、“伟大”和它们在世的同义词全都挤进一页纸的“自我陈述”里---从小听着“满招损,谦受益”的老理儿长大,这差不多是我们在“自夸”这件事上能做到的极致。

    这群人里运气好到没有被这种过犹不及的申请书拖累,真的来了美国的,后来大都在或软或硬的磕碰中明白了自己当年听上去多像个变态自大狂。我在美国上的第一节新闻写作课上,老师就点明要领:写报道要少用或不用形容词。这基本也是美国文化中“陈述”和“叙事”的最高原则:无论是入学申请,还是业绩总结,无论是表现自己,还是抨击对手,能将主观评判滴水不漏的隐藏在客观事实的背后才算入了门。

    再次想起十多年前那份令人汗颜的大学申请,是在央视当红小生芮成钢出事之后。芮成钢张扬的个性给他带来众多粉丝,也给他带来不少敌人。他突然被带走,在央视直播室留下个空话筒,他的名字和他过往的“事迹”又在网上古井掀波,从G20上“代表亚洲”抢走美国总统奥巴马留给东道主韩国记者的提问机会,到世界经济论坛上对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甩出的“乘经济舱赴会是否提醒美国欠中国钱”的蹩脚软刀子,都被从头细数一遍,好像这些就是他如今跌落潮头的祸根。

    芮成钢跟这次反腐运动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幕后联系另当别论,但他面对西方政要时或是自我标榜或是咄咄逼人的发问,至少做对了一件事:大声说话。

    对中国人,甚至亚洲人,这都是件知易行难的事,很多人在美国住了几十年都做不到。中国和亚洲很多国家的文化都推崇慎言敏行,讲究三缄其口,担心祸从口出,鄙夷夸夸其谈。再加上我们对长幼尊卑根深蒂固的观念和或多或少的语言障碍,都让我们在这个把自我表达和沟通技巧当宗教般信奉的国家中成了沉默的一群。新东方老师当年在课上的教诲没错,我们的含蓄让我们吃尽苦头。错过了交友结缘的机会,错过了加薪升职的机会,错过了融入主流社会的机会。因为在美国沉默根本就没有机会。你沉默,别人不会觉得你在思考,会爆发,只会当你不存在。

    就算你的沉默是出于东方文明精深的礼貌和教养,你也可能会因为文化隔阂而付出惨重代价,比如有个华人孩子在课堂上从不发言被老师认为是智障,其实不过是妈妈常教育他要想好了再说。有个华人业务代表与客户谈判时为了把表现的机会留给在场的上司自己一言不发,而被上司认为事前没做好功课。不管你业绩有多好,不开口都会被忽视,不管你英语多烂,肯开口迟早都会被赏识。

    但对于芮成钢这样英语一点都不烂的人,只做到“大声说话”就远远不够了,更重要的是要搞明白“怎么说”,可惜这后一条他一直都没理顺。芮成钢求胜心切,让他失去了话语之间可以用来思考的时间,使说者的言辞显得乱箭齐发,来势汹汹却不得要领,也让听者失去了可以揣摩和品味这些语句的时间,只看到一个盛气凌人的年轻人极尽所能的自我表现。而他不加掩饰的把民族主义写在脸上,更让他的提问和陈述听上去好像那些堆砌了过多溢美之词的大学申请书,离客观公正以理服人起码十万八千里,“不卑”有余,“不亢”不足。也许正是因此,西方媒体对芮成钢的报道大多并非把他描述成一个优秀的记者和主持人,而是把他看成是反映崛起中的中国心态的一个符号。

    其实每个讲话的人都有好恶、观点和立场,人既非神,见识都有限,我们的好恶、观点和立场就都只能是偏见,而如何把偏见的表面打磨成不掺个人情感的就事论事就成了一门学问,因为只有客观的包装才能吸引和说者一样心存偏见的人。

    2012年9月,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前总统克林顿的任务是在演讲中让全国选民相信民主党好过共和党,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好过共和党候选人罗姆尼。此时的奥巴马腹背受敌,首任政绩平平,移民改革失败,健保改革弄得人心惶惶,国会中两党角力已经让选民忍无可忍。克林顿的演讲却选择以强调两党合作为主线,在一片诚意之中随手抛出让对方无法招架的杀手锏。

    比如在讲述民主党和共和党理念差别时,他说共和党觉得人取得成绩完全是靠自己,而民主党认为每个人的利益都互相关联,只有让中产阶级和穷人都觉得有盼头,国家才能富强,大家才能都过上好日子。“孰是孰非?1961年至今,共和党执政28年,民主党执政24年,在这52年的时间里,美国经济创造了6600万个工作职位。两党成绩单如何?共和党执政期间2400万个,民主党执政期间4200万个。”

    没有挑衅,没有贬抑,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得理不饶人,用低沉平缓的小石城口音不疾不徐的拉拉家常就已经赢了。(财富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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